天一阁里的朋友圈

墨冶2020-05-21 13:58:36


     如果我问你,天一阁最吸引你的是什么?你会不会毫不犹豫地回答:当然是藏书咯。最著名的私人藏书楼嘛。嗯嗯,其实我以前也是这么认为的,向往的同时还很“恨”那座神秘的不向普通公众开放的藏书楼,虽然也理解文物保护的需要。然而,去年偶然的一次探访,发现了天一阁神秘的另一面...


      宁波最后一位状元章鋆(音同云)曾这样赞许天一阁:“谁家金石富收藏,万轴牙签发古香。赖有城西天一阁,岿然今日鲁灵光”。 4000余通馆藏的金石碑刻是足以占据半壁江山的珍贵藏品。从普通游客的观赏角度,金石碑刻比藏书更具亲和力,因为金石的保存没有古籍那么多限制条件。

      第一次去天一阁是在2002年本科毕业的时候,和珂珂夏教授两口子一起,当时印象最深的是戏台的华丽藻井和麻将馆。第二次是去年一次回宁波的机会,时间比较仓促,本来打算只去书画馆的,不知道怎么走迷路了来到了凝晖堂,不尽眼前一亮,然后在空荡荡的厅堂里,忍受着蚊子的狂轰滥炸。

      回来慢慢研究照片,顺着照片里的蛛丝马迹,惊喜地发现了两件镇馆之宝——丰坊的“神龙本”《兰亭序》帖石、姜宸英《老易斋法帖》,然后顺藤摸瓜,恍惚间穿越到了千百年前,感受着古人的人情冷暖,更越发感受到了天一阁除了藏书、园林、古建之外的另一番美意。



万卷楼的主人丰坊,

           曾经是天一阁主人范钦的偶像。




为宁波人,我也是这两年关注书法和诗词才知道丰坊和他的万卷楼,曾经丰坊是范钦的前辈,而范钦无疑是他的迷弟一枚,但现如今,人们只记得天一阁和他的主人范钦。所以,一起来好好认识一下这位藏书家和艺术家。

   (1)丰坊生平

     丰坊(1492年-1563年),字人叔,一字存礼,后更名道生,更字人翁,号南禺外史。明朝书法家、篆刻家、藏书家,明代鄞县(今浙江宁波)人。明正德十四年(1519),乡试解元(浙江省第一);明嘉靖二年(1523年),进士及第,被委任为南京吏部考功主事。仕至礼部主事。明代的礼部除了管理皇家、朝廷一些礼节性的事宜,主要是处理对外的一些外交关系,承担了一部分现在外交部的职务。总的来说,丰坊从一个学霸成为一位明朝“外交部”的公务员,前途是非常光明的。

    然而,就在嘉靖三年(1524),丰坊遭遇到了人生最大的拐点,从此一蹶不振。那一年,受到政治事件“大礼议”的影响,父亲丰熙被贬黜到福建一处边防卫所,丰坊自己则先被降职,后被打发到南京混日子。后丰熙在福建去世,接着两拨前来贸易的日本人在宁波市区大打出手,把鼓楼、月湖等一大片市中心变为战场,史称“争贡之役”。在这次浩劫中,丰坊几个兄弟先后过世,只留下老母亲一个人在家中担惊受怕。身处南京的丰坊既不能回宁波保护母亲,又无法出席兄弟们的葬礼,痛苦之情无法言状。
  更惨的是,丰坊唯一的儿子丰瑩(ying),竟也先于他的父亲过世了,白发人送黑发人,此等悲剧加在此时的丰坊身上,可谓是雪上加霜。从此他的精神状况就开始不正常,行为也愈发怪异。身边的门生、朋友以各种理由借书不还,有些人甚至开始直接偷书。”

     压垮丰坊最后一根稻草的则是一场意外的火灾,一日丰坊与范钦在月湖上饮酒谈天,心情还算不错。回到家后,就在万卷楼中挑灯夜读了一会,不久,又累又乏的丰坊眼皮开始打架,缓缓进入梦乡。没想到蜡烛未及时吹灭,一阵风吹来直接点燃了身边的纸张,火势迅速蔓延,丰坊本人虽没有葬身大火,可楼内的碑帖藏书抢救不及,均付之一炬。看着一片狼藉的藏书楼,看着先祖们留给他的宝贵财富化为灰烬,丰坊彻底崩溃了,他将剩余的书籍和祖产卖给了范钦,自己寄居外地庙宇,再也没能回到家乡宁波。

   (2)丰家藏书史

     丰家藏书的历史要从其先祖丰稷算起,早在北宋中叶丰稷(jì)就担任朝廷的外交特使,先后出使过高丽和辽国,后来因与奸相蔡京关系搞得很差,官位越降越低,最后干脆回了宁波老家藏书著书不再和奸臣为伍。

     丰坊不仅继承了祖先外交上的工作能力,也把读书、藏书的基因给保留下来,从丰家祖先定居宁波直到丰坊,共经历16代,历时470多年,丰氏家族的藏书史比天一阁范家要多出80多年,堪称史上传承最久的藏书家族。都说富不过三代,看来藏书还是比较靠谱啊。

     万卷楼现在何处呢?海曙文保所的工作人员称马园路原啤酒厂这一片区域就是万卷楼曾经的所在,只是已无遗迹留存。

     (3)丰坊和范钦

      丰坊和天一阁主人范钦是故交挚友,丰坊生于1492年,范钦生于1506年,比丰坊小14岁,两人的深情厚谊在各自的作品中都有所体现。

      凝晖堂中的《砥柱行》是当年范钦去江西做官时,丰坊送他的一首长诗。字里行间既鼓励范钦要发挥中流砥柱的作用,同时又是在勉励自己。整篇草书一气呵成,气势磅礴。行家认为,《砥柱行》是丰坊心灵的一首牧歌,整幅作品既透露出一种豪迈气概,也反映了他狂放不羁的个性。


    《送子旂游吴》,丰坊书,薛晨摹刻。子旂是薛晨的字,也就是说,丰坊送薛晨去吴(苏州)创作了这首诗和行书作品,后面薛晨又刻在了石碑上。薛晨也是明代的著名书家,鄞县人,少学智永《千字文》,后从长洲文徵明游,说不定这次游吴就是薛晨去找文徵明学习的。



落款:南禺病生。丰坊号南禺外史,嘉靖十五年,丰坊因病去职回家,从这个款识可以推断此书写在辞官之后。



    (4)神龙本兰亭序

    如雷贯耳的《兰亭序》,真迹早已被宇宙超级疯狂粉丝唐太宗带入墓中。所幸他还算有点公德心,为了让后世的百姓能看到最接近原作的作品,找了虞世南、褚遂良、欧阳询这些响当当的书家和冯承素等专职临摹书法作品的官吏来临摹,其实就是copy不走样。“临”是直接对着原作写,“摹”则是用一张半透明的纸放到真迹上对着描写,最著名的就是“双钩填墨法”——字的笔画两侧用线条精细的描出来(双钩)+用墨填满轮廓线中间的空白部分(填墨)。现今认为最接近原作的是冯承素的摹本,即神龙本(右上角衿有神龙印,神龙为唐朝第四任皇帝唐中宗李显的年号,应该就是他任期内的收藏印)。



     关于唐太宗如何费(豪)尽(取)心(强)机(夺)得到《兰亭序》真迹的故事坊间流传颇多,有兴趣的朋友可以去听蒋勋先生的“萧翼赚兰亭”,唐代画家阎立本根据这段故事创作了《萧翼赚兰亭图》,在北京故宫、台北故宫和辽宁博物馆藏有宋代摹本,有机会可以去看看。

 

     据现在有限的资料来看,丰坊是历史上第一个把神龙本兰亭序摹刻成石碑的人。因此,这块丰版兰亭序也就成为了现存最早的神龙本石刻摹本,距今大概500多年。由于神龙本兰亭序的艺术价值,书法家丰坊的文化地位,500多年的历史价值等等等等。。。。。丰版兰亭序帖石已经成为天一阁馆藏书法作品中的镇馆之宝。

        看,就是这块帖石,只是被一个玻璃罩保护起来,跟旁边其他的帖石并无二致,很容易就错过了。




虽然是贴着玻璃拍的,但也能感受到蓦刻时的神采飞扬吧。


末有“长乐许将熙宁丙辰  孟冬开封府西斋阅”两行十六字。


网上找到一张高清的丰版刻石拓片。





             低调的大人物——

                                       姜宸英





在拍下这张照片时,我并不知道出自谁之手,只是觉得行书很帅气。出于好奇,百度了“老易斋法帖”,然后就认识了这位明末宁波文化界的大人物。


          百度百科:姜宸英(1628-1699),明末清初书法家、史学家,字西溟,号湛园,又号苇间,浙江慈溪人。康熙十九年以布衣荐入明史馆任纂修官,分撰刑法志,记述明三百年间诏狱、廷杖、立枷、东西厂卫之害。又从徐乾学在洞庭山修《大清一统志》。在京因得罪大学士明珠受冷遇。康熙三十六年70岁始成进士,在科举考试道路上走了半个世纪,以殿试第三名授翰林院编修。然后,两年后任顺天乡试副考官,因主考官舞弊被牵连,自杀狱中。

       他在修大清一统志时,在徐乾学的荐引下,结识了虽年轻而在文坛已享有盛名的纳兰性德(1655-1685),也就是纳兰明珠的儿子,成为了忘年交(比他爹明珠大七岁)。暂未找到姜爷如何得罪明珠的史料,那既然是儿子的忘年交,当爹的就不能网开一面,不计前嫌?也许是道不同不相与谋,也许是明珠对儿子沉迷于诗词胸无大志也很失望。康熙24年(1685年),纳兰性德在与姜宸英,朱彝尊、顾贞观等人聚会豪饮后,又作了《夜合花》一词,词完便猝然而逝,年仅31岁。挚友的突然病故,使姜宸英悲痛欲绝,为纪念好友,他与几位文友把纳兰性德的词作加以搜集整理,编印成册,取名为《纳兰词》,就如我们现在读到的“山一程,水一程,身向榆关那畔行,夜深千帐灯。”、“人生若只如初见,何事秋风悲画扇。”、“当时只道是寻常”、“青眼高歌俱未老,向尊前、拭尽英雄泪。”、“西风多少恨,吹不散眉弯。”等等代代传颂的好词。

        回到书法的话题,西溟先生与笪重光、汪士鉴、何焯并称为“康熙四家”,为清代帖学的代表人物。



 右侧隶书是胡绍曾为姜宸英所书《五台山歌送方明府》七言古诗的题跋:

  苇间太史自书所作五七言古诗,装成二卷,为吾友徐君菁士所藏。留余案头几一年,暇辄展阅一过,想见当日振笔疾书,正如天马行空,不可羁勒。先生书法久为士林推重,而真迹颇不易得,故绝少碑版行世。余拟搜集十数种并此卷同抚上石,与海内同好古之士共相欣赏。会余将有苕上之行,不暇为此,因先书数语于卷尾,以归徐君。借钩之约,姑以俟诸异日。嘉庆丙子九秋同邑后学胡绍曾跋。



    七言律诗《西兴登舟次日渡曹娥江纪行》,大字行书,笔力矫健,英姿飒爽。可惜没拍全。完整的诗:“云光水碧渡江沙,一夜蓬霜又晓鸦。高埠早船予市散,东皋午梵出林斜。梭轻宜过曹娥堰,镜皎遥迎贺监家。柿叶翻红乌桕白,冬行景物胜春华。”款为“书为在武仁兄正之”。无跋。




     文稿《书万言撰谢天愚先生诗稿序》为小楷,乃代人捉刀,款曰“丁丑芒种日同郡年,晚侄万言顿首述”。



  梁同书的跋语写的蛮帅的,跋语曰:

  上年冬,镇海谢君仲谐过访,出示先世《天愚先生诗稿序》一篇,予一见即曰:“此西溟先生楷法!”及读竟,署款乃万先生言。予方在迟疑间,君曰:“姜尝馆予家,此纸相传为先生书,未足信,故以奉质。”予曰:“无疑也!第序作于丁丑,政先生成进士之年,书在后,非适馆时,故老境精卓如此。近日先生手迹,即四明士夫家所传出者,亦多赝作。此片纸,真吉光也。君其宝之!”君信予言,装背成卷,属余识其后。嘉庆八年岁在癸亥闰二月社日钱塘后学梁同书跋,时年八十有一。 


      好奇心又来了,万言又是何方神圣?忍不住问了度娘,原来也是鄞州人,万言(1637—1705),清初学者,比姜宸英小9岁,深得黄宗羲器重。他和姜有一样的经历——也曾修《明史》、《大清一统志》。

    梁同书呢?钱塘(杭州)人,清代书法家,也是鉴赏大家。八十一高龄写的跋语,依然是行笔稳健、从容洒脱。

     天愚先生又是何许人也?百度提示非常有限,不过总算找到了。谢氏家族昔日被称为“一城文人,半城谢家”,是镇海古城的四大望族之一。谢泰宗(公元1598—1667年),宁波镇海人,明朝崇祯丁丑(公元1637年)进士。字时望,人称天愚先生,晚号天愚山人。从年龄跨度上,万言在天愚先生面前称晚侄完全合适,至于两位的交情,并没有找到太多,我猜应该也是忘年交。谢仲谐也许是谢家宗族后的后代?百度上只搜到一篇论文,提到他是舟山礼学大师黄式三的朋友。前后顺了一下,大概是这么个意思:谢泰宗要出个诗集,忘年交万言为诗集写序,姜宸英用小楷写了万言的序,后被谢氏后人谢仲谐收藏,请梁同书辨真伪,梁同书一眼就认为是姜宸英的真迹,虽然落款是万言(万言顿首述),然后梁写下题跋、让谢好好收藏。



    

     从凝晖堂出来去出口的路上,路过了一个边厅,里面陈列了一些点画要诀,挺有意思的。这抹夕阳正好投影出窗棂的轮廓,是不是很美?



   捺法大全。金刀捺--直出如刀削;曲头捺--此捺头有一曲,久、人等字用之;侧捺-- 即不若平捺之载上,又不若竖捺之直下,侧?中间,是、㝎(音同定)等字用之;短捺-- 捺短而势曲,能字等用之;反捺--凡字有两捺者一用反捺,如途、逾之类。


    还有点法、钩法等等,不一一介绍了。这个厅的位置大概在秦氏支祠附近。

  

  古今多少事,

                     都付笑谈中。





     人物们的故事暂时讲完了,不管是悲情的、欢喜的,也不论是与世无争的、尔虞我诈的,都消失在历史的浪花里。作为几百年后的后人,我们从有限的考据、典籍中去体会他们的悲欢离合、文采飞扬,也是一种别样的相逢。相信还有更多的故事等着我们去挖掘,去聆听,等着下一次再访天一阁了。

    

      感谢自己利用15分钟、20分钟、1小时的碎片时间磨洋工出来墨冶的第一篇,更感谢屏幕前的你在快速阅读时代能静下心读完它。如果你和我一样得到了快乐,满足了好奇心,我会很开心~ 










翰墨千秋,雅韵同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