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05年)第5位诺贝尔文学奖获得者——亨利克·显克维支

素简雅慧2020-05-26 15:04:55



(1905年)第5位诺贝尔文学奖获得者


——亨利克·显克维支

 


亨利克·显克维奇(Henryk Sienkiewicz,1846—1916),波兰作家。一八四六年五月五日生于波德拉斯卡地区的一个小贵族家庭。后全家迁居华沙。


早在大学期间,显克维奇就已开始文学创作活动,曾改编过剧本《我们的亲友》。


一八七二年,他以李特沃斯的笔名开始在《波兰报》等报刊上发表一系列讽刺小品和政论文章,同年还出版了他的第一部中篇小说《徒然》反映当时波兰大学生的学校生活和苦闷失望的心情。


以后,显克维奇又陆续发表中短篇小说《沃尔齐沃皮包里的幽默作品》、《两条路》、《老仆》、《牧歌》等,开始在文坛崭露头角。


一八七六年,显克维奇以《波兰报》特派记者身份取道法国赴美国旅行采访。他在加利福尼亚州生活了两年,游历了美国各地,并深入到社会各阶层进行了采访,两卷本的《旅美书简》即为这两年的采访通讯集。


此后,他还发表了一系列脍炙人口的中短篇小说,如叙述波兰侨民在美国悲惨生活的《灯塔看守人》和《为了面包》,描绘美国印第安人遭受迫害和残杀的《酋长》、《奥尔索》和《穿过草原》。


此外,还有反映波兰农村生活的《炭笔素描》、《音乐迷扬科》和《天使》;描写外国侵略者压迫波兰人民的《胜利者巴尔泰克》和《家庭教师的回忆》等,为发展波兰的现实主义文学作出了重大贡献。


一八七九年后,显克维奇又曾旅居意大利和法国,直到一八八二年他才返回波兰,为《言论报》撰稿。在此期间,他曾发表剧本《一张纸牌》、《谁之罪》和中篇小说《黄金国》等,但主要是为转向创作历史小说作准备。


一八八三年至一八八八年,他陆续出版了反映十七世纪波兰人民抗击外族侵略的历史小说三部曲:《火与剑》(1884)、《洪流》(1886)和《伏沃迪约夫斯基先生》(1888)。


《火与剑》反映了十七世纪时波兰政府为维护国家统一和反对外国干涉,进行粉碎赫梅尔尼茨基为首的哥萨克暴动的战斗。《洪流》描写的是波兰人民同仇敌忾打败瑞典侵略军的英勇精神。


《伏沃迪约夫斯基先生》叙述的是抗击土耳其-鞑靼人入侵的战争。三部曲气势宏伟,情节曲折,想像丰富,文笔流畅,在读者中引起了巨大的反响。


继三部曲之后,显克维奇又陆续创作了两部著名的历史小说:《你往何处去》(1896)和《十字军骑士》(1900)。


《你往何处去》被公认是作者的顶峰之作,它使显克维奇获得国际声誉。在两年不到的时间内,仅在英美两地就销售了大约两百万册,获得了罕有的成功。


小说通过罗马青年将领维尼裘斯和基督徒少女莉吉亚曲折动人的爱情故事,反映了罗马帝国暴君尼禄荒淫骄奢的生活、惨无人道的暴政以及对早期基督徒的无情迫害,同时描写了尼禄焚烧罗马直至最后的灭亡。


作者试图以早期基督教运动的悲壮斗争来启示人们,人性必将战胜“兽性”,仁爱定能制服暴政,人类的进步理想和坚定信念定能取得最后胜利。


《十字军骑士》再现了十五世纪初波兰和立陶宛人民抗击十字军骑士团入侵的英勇斗争。正当波兰处于被沙俄、普鲁士和奥匈帝国瓜分的危难时刻,这部小说的出版有着重大的现实意义,它进一步激励人民起来抗击外族侵略,恢复波兰的独立。


除历史小说外,在九十年代他还写过两部描写现实社会生活的长篇小说《毫无准则》(1891)和《波瓦涅茨基一家》(1895)。显克维奇后期的作品还有长篇历史小说《在光荣的战场上》(1905)、长篇现实小说《漩涡》(1909)、长篇儿童历险小说《在荒原和沙漠中》(1910)。


第一次世界大战爆发后,显克维奇移居瑞士的佛维,在那里成立了波兰战争牺牲者救济委员会,并任该会主席,救济在大战中受害的战士和平民,为波兰民族作出了自己最后的贡献。


他的最后一部小说《军团》,写的是十九世纪初东布罗夫斯基领导的波兰军团的民族解放斗争,但未及完稿便于一九一六年十一月十五日在瑞士佛维病逝,享年七十岁。一九二四年,显克维奇的遗骨从瑞士运回波兰,安葬在华沙的圣约翰大教堂。






作品《灯塔看守人》节选


章节一

  

一有一次,离巴拿马不远的阿斯宾华尔岛外的灯塔看守人忽然失踪了。因为他是在暴风雨发作的时候失踪的,所以大家疑心这不幸的人是行走在灯塔所在的那个石骨嶙峋的小岛边上,被一个浪头卷去了。


到了第二天,一向系在山凹里的他的小船都找不到了,于是这种猜测似乎就格外近情。灯塔看守人的职位空了出来,这是必须赶紧补派的。因为这个灯塔,对于本地的交通,以及从纽约到巴拿马来的船舶,都极为重要。蚊子湾里又多沙碛和礁石。


在这些碛石中间,白天行船,已是很不容易;而到了夜间,尤其是因为在这热带的烈日所灼热的海面上常常升起浓雾,航行几乎是不可能的事。在这种时候,给许多船舶作惟一的向导的,便是这座灯塔。


找一个新的灯塔看守人,这是驻巴拿马的美国领事的任务,而且这任务竟也不小:第一,因为绝对必须在十二小时之内物色到这样一个人;第二,这个人必须是非常忠诚小心的——因此绝不能把第一个来应征的人便贸然录用;而最后一个理由是,根本没有人愿意应征候补。


灯塔上的生活是非常艰苦的,它对于那些喜欢过懒散自由的放浪生活的南方人,可以说是毫无吸引力。这个灯塔看守人差不多就等于一个囚犯。除了星期日以外,他不能离开他这全是石头的小岛。每天有一条小船从阿斯宾华尔岛上给他送粮食和淡水来,可是马上就开了回去。在这个面积不过一亩的孤岛上,再没有别的居民了。


灯塔看守人就住在灯塔里;按照着规律管理它。在白天,他悬挂各种颜色的旗帜来报道气象,在晚上,他就点亮了灯。他必须爬上四百多级又高又陡的石级,才能到达塔顶上的灯边;有时在一日中还得上下好几回,要不是这样,这也就算不得艰苦的工作了。


总而言之,这是一个僧人的生活,实际上还不止于此——这简直是一个隐居苦修者的生活。因此,无怪乎那领事艾沙克·法尔冈孛列琪先生要非常着急,不知道打哪儿去找这么一个有耐心的继任人;而就在这一天,竟意想不到的有一个人来自荐继任此职,法尔冈孛列琪先生的快乐如何,也就很容易了解了。


来者是一个老人,约有七十来岁了,但是精神矍铄,腰背挺直,举止风度,都宛然是一个军人。他的头发已经全白,脸色黑得像一个克里奥耳人,但是看他那双蓝眼睛,可知他绝不是一个南美洲人。他的脸色有些阴沉和悲哀,但却显得很正派。法尔冈孛列琪先生一眼就中意了他。只要盘问他一遍就成了。因此就有了底下这一番问答。


 “你从什么地方来的?”

    “我是个波兰人。”

    “你以前在什么地方做事?”

    “做过好些事,没有一定。”

    “可是一个灯塔看守人是要肯长住在一个地方的。”

    “我正是需要休息啊。”

    “你办过公事没有?有没有公职人员的证明文件?”

 

这老人就从怀里掏出一块褪色的绸子,好像从一面旧旗上撕下来的一条。他把这个绸包解开来,说道:

     

“这些就是证件。这个十字勋章是在一八三年得到的;这第二个是西班牙的勋章,我在对卡罗斯的战争里得到的一八三四年,西班牙王斐迪南之弟堂·卡罗斯为了和他的侄女伊萨贝拉争取王位继承权而引起的内战。一八三七年,堂·卡罗斯失败,奔法国,战争方结束。当时西班牙政府征募外籍兵团,史卡汶思基可能就参加了这个组织。;这第三个是法国勋章;第四个是我在匈牙利得到的。此后我又在美国跟南方打仗;可是这一次他们没给勋章。”

     

于是法尔冈孛列琪先生拿起那张文件来看。

  

“哦!史卡汶思基?这是你的名字吗?哦!在短兵相接的时候,缴获两面旗。你真是个勇敢的兵士了。”

    “我也能够做一个忠诚小心的灯塔看守人。”

    “做这件事是要每天好几回爬上塔楼去的。你的腿够不够劲?”

    “我就是凭两条腿穿过大平原在美国东部与加利福尼亚之间的大草原,通称作“平原”。走来的。”

    “你懂不懂海事?”

    “我在一条捕鲸船上做过三年事。”

    “你倒是各式各样的事情都做过了。”

    “我没有懂得的就只有一个‘安静’了。”

    “为什么?”

    老人耸耸肩膀道:“这就是我的命啊。”

    “不过我总觉得你去看守灯塔,似乎太老了。”

     

“大人,”这个应征者忽然神情激昂地说,“我已经流浪得很疲倦了。你知道,我做过的事情也不少了。这是我心里热烈想望?的一个位置。我现在老了,我要的是休息。我得对自己说:‘你得在这里耽下去,这是你的港口了。’啊,大人,这件事情现在全得仰仗你。倘到将来,恐怕不容易碰上这么个位置。现在我恰巧在巴拿马,这是多么运气!我求求你——看上帝面上,我好比一只漂泊的孤舟,万一错过了港口,它就会沉没了。如果你愿意使一个老人得到幸福——我可以对你发誓,我是忠实的,但是——我已经厌倦于这样的流浪了啊。”

     

老人的蔚蓝的眼睛显出一种真挚的祈恳的神色,使这位心地淳善的法尔冈孛列琪先生感动了。

    “好吧,”他说,“我就录用你。你去做灯塔看守人吧。”

    老人脸上透出了莫可名状的喜悦。

 “谢谢你。”

    “你今天就可以到灯塔上去吗?”

    “可以。”

    “那么再会吧。还有一句话,万一有什么失职的情形,你就得革职的啊。”

    “知道。”

  

当晚,当太阳在地峡彼端沉下,一个阳光辉耀的白天已经消逝,马上就接上了一个没有黄昏的夜晚,那新任的灯塔看守人显然已经就职了,因为灯塔已照常把明亮的光映射在海面上。


夜色十分平静,是真正的热带景色,空中弥漫着澄澈的雾,在月亮四周形成了一大圈柔和而完整的彩晕;大海因潮水升涨而微有动荡。史卡汶思基立在露台上,从下面看上去好像一个小黑点。他努力想收束他的种种思想,以接受他的新职位;但是他的心绪紧张得竟不能有秩序地思索。


他此时的感觉,有些像一头被追赶的野兽,终于在人迹所不能到的山崖或洞窟里,获得了藏身之处。他终于获得了一个安静的时期,安全之感使他满身都洋溢着说不出的幸福。


现在,在这个小岛上,回想起从前种种的漂泊、不幸和失败,简直可以付之一笑。他实在像一只船,帆樯绳索都被风暴所摧折,从云端里被抛入海底里了——一只被风暴打满了波浪和水花的船,但它还是曲折前进,到达了港口。


当他把这种风暴的情景,和如今正在开始的安静的未来生活相比较的时候,这种惊涛骇浪便在他心头迅速地一一映现。一部分惊险的生活,他曾对法尔冈孛列琪先生说过了;但是此外还有无数别的没有提起。原来他命运很坏,每当支起篷帐,安好炉灶,正想作久居之计,便总有大风吹来,摧倒他的木桩,熄灭他的炉火,逼得他归于毁灭。


现在从灯塔的露台上看着闪烁的海波,他想起了平生所经历过的种种旧事。他曾经转战四方,而在流浪之中,又差不多什么事情都做过。


由于热爱劳动和正直无私,他曾不止一次地积蓄过一些钱,但不管他能未雨绸缪,也不管他怎样小心谨慎,他的积蓄总还是分文不剩。他曾在澳洲做过金矿工,在非洲掘过钻石,又曾在东印度做过公家的雇佣兵,他又曾在加利福尼亚经营过一个牧场——旱灾来破坏了他;他又曾在巴西内地与土人贸易,可是他的木筏在亚马逊河上撞碎了;他孑然一身,手无寸铁,几乎是赤身裸体的,在森林里流浪了好几个星期,采拾野果为生,随时都可能葬送在猛兽的嘴里。


后来,他又在阿尔干萨斯州的海仑那城中开设一家铸铁厂,不幸碰上全城大火,他的厂也付之一炬。此后他还在落矶山里给印第安人捉去,幸而遇到加拿大猎户,仿佛是个神迹似的,把他搭救出险。再后,他在一只往来于巴希亚及波尔多之间的船上做水手,又到一艘捕鲸船上充当渔师,这两条船都是出事沉没的。


他在哈瓦那开过一个雪茄厂,当他生黄热病的时候,被他的合伙者卷逃一空。最后他才来到阿斯宾华尔,或许这是他失败史的终点了——因为在这个石骨嶙峋的荒岛上,还有什么能来打扰他呢?水,火或人,全都扰他不到。但是从人这方面,史卡汶思基一生并没有受到过很多的迫害;因为他所遇到的,毕竟还是善人多于恶人。


     



但是在他看来,宇宙间地、水、火、风四种原形却仿佛都在迫害他。凡是与他相识的人,都说是他的命蹇,于是解释他的种种遭遇,都以此为根据。到后来,连他自己也有些变成偏执狂了,他相信冥冥之中,有一只巨大而怨仇的手,在一切的陆地上或水面上到处跟着他。


然而,他并不高兴把这种感觉说出来,只有当人家问到他,这只手可能是谁的,他才神秘地指着北极星说道:“是从那个地方来的。”的确,像他这样接二连三的失败,真是古怪得很容易逼死人的,尤其是对于一个已经饱受过这些失败的人。但是史卡汶思基有的是一个印第安人的坚忍,还有一种从心地正直里来的极大的镇静的抵抗力。


从前他在匈牙利的时候,曾经有过一次,因为不肯向人讨饶,不愿抓住人家意在搭救他而给他的鞍镫,因而身上受了许多剑刺。他的不肯向忧患低头,也正是如此。他正如爬上一座高山,勤奋得像蚂蚁一样。虽然跌落了一百次,他还是安静地开始第一百零一次的攀爬。他真是一个非常少见的奇人。这个老兵士,不知经过了几多次烈火中的锻炼,苦难中的磨砺,但是却还有着天真的童心。


当古巴大疫的时候,他之所以害上黄热病,就是因为他把自己所有的奎宁丸完全施舍给病人,而自己不留一颗的缘故。


他还有这样一种卓越的品质——在这许多失意事之后,他还是满有信心,毫不失望,以为将来一切自会好转。在冬天里,他反而精神抖擞,还预言着未来的大事。他很耐心地等待着这些大事,整个夏季就在想望这些大事中过完了。


但是冬季一个个地消逝,而史卡汶思基还是一无所遇,惟有头发却雪白了,终于他老了,渐渐地失去了他的精力;他的坚忍逐渐衰颓了,从前所有的沉静也变成多感了,于是这个千锤百炼的兵士竟变成为一个触处生愁的人。


此外,在任何情景中——例如看见了燕子,像禾花雀似的玄鸟,山上的雪,或是听到了旧时的悲歌,他常常会感触起深刻的乡愁,因而人也渐渐地憔悴下去。最后,只剩了一个念头在支配着他——那就是希望休息。


这念头完全支配了这个老人,把他所有别的希冀和欲望全都吞没了,这个仆仆风尘的流浪人,除了想得到一角平安的地方,以静待天年之外,再也想不出有什么更宝贵,更值得希冀的事情了。或者,尤其是因为他被命运所驱策,流徙于天涯海角?使他忙碌得不遑喘息,于是以为人间最大的幸福,便只是不再流浪而已。


这种菲薄的幸福,实在是他应该可以享受到的;但是因为他失意惯了,所以他的想往休息,正和一般人之想往一件绝不容易办到的事一样,因此他简直就不敢有此希望。如今在十二小时之内,他竟意外地得到了一个好像有人替他从世间百业中挑选出来的职位。所以我们就无怪乎他在晚间点亮了灯之后,就好像目眩神迷——心中自问着这究竟是不是真的,而竟不敢回说是真的了。


但同时,当老人在露台上一点钟一点钟地立下去,现实却给了他显著的证明。他呆看着,于是自己也相信其为真事了。他好像还是生平第一次看见大海。灯上的凸透镜在乌黑的海面上投射了一道巨大的三角形光亮,在这以外,老人的眼光所及,完全是远远的一片神秘而可怖的黑暗。但这遥远的黑暗好像在向着光亮奔来。


长排的浪头一个接一个地从黑暗中翻滚出来,咆哮着一直扑奔到岛脚下,于是喷溅着泡沫的浪脊,在灯光中闪耀着红光,也看得清了。潮水愈涨愈高,淹没了沙礁。大洋的神秘的语声,清晰地传来,愈加响亮,有时像大炮轰发,有时像森林呼啸,有时又像远处人声嘈杂,有时又完全寂静;既而老人的耳朵里,听到了长叹的声音,或者也像一种呜咽,再后来又是一阵猛厉的大声,惊心动魄。终于海风大起,吹散了浓雾,但却带来了许多破碎的黑云,把月亮都遮没了。


西风越吹越紧,海涛怒立,冲击着灯塔下的石矶,水花直舐着基墙。这是有一场风暴在远处开始发作了。昏黑而纷乱的海面上,有几点绿色的灯光正在船桅上闪烁。这些绿点儿正在忽上忽下,忽左忽右,飘摇不定。史卡汶思基走下塔顶,回到自己的卧室里。风暴开始在咆哮了。在塔外,船里的人正在与夜、黑暗及浪涛相斗争;而塔内却是安逸与平静。便是风暴的吼声也不能侵入这坚厚的墙壁,只有单调划一的时钟滴答声,在诱使这个疲倦的老人颓然入梦。





章节二


一小时又一小时,一日又一日,一星期又一星期地过去了。航海者都说,当海上风暴大作的时候,常常听到黑夜中有呼唤他们名字的声音。如果这大海的幽冥能够这样呼唤,那么当一个人老起来的时候,或许在另外一个更黑暗更神秘的幽冥中,也会有呼声来召唤的吧;一个人愈厌倦于生活,便愈觉得这些呼声的亲热。但是如果要听到这些呼声,就需要安静。况且,老年人大概都喜欢离群独处,好像先已有了入墓之感。


对于史卡汶思基,这座灯塔也就一半等于坟墓了。没有比灯塔上的生活更单调的了。倘使有年轻人肯来担任这个职务,他们一定会随即就跑掉的。所以看守灯塔的大概都不是年轻人,而且还是些忧郁好静、不涉世务的人。


如果他们中有一个人偶尔离开灯塔,身入人丛,他总是踽踽独行,好像一个酣睡初醒的人。在普通的人生中,有种种细密的观感会指示人们去适应一切世事,但灯塔上却并无这种观感。一个灯塔看守人所能接触的,惟有一片苍茫高远的海天,漫无圭角。上面是浑然的天,下面是浩然的水;而这个人的心灵便孤独地处于这二大之间。在这种生活中,所谓思想,简直就只是不断的默想。而且也没有一件事情能把这灯塔看守人从这种默想中惊醒过来,即使他的工作也没有这能力。


今天与明天完全一样,正如串索上的两颗念珠,只有天气的变换,总算形成了惟一的不同。但是史卡汶思基却觉得这是生平最幸福的生活了。他黎明即起,早餐后,揩抹好灯上的凸透镜,于是坐在露台上,远望海景;他的眼睛永不厌倦当前的景色。在这浩大的蓝宝石似的洋面上,总看得见有好几群饱满的风帆,在阳光中闪耀,明亮得使人目眩。有时,还有许多船只,趁着所谓贸易风,排着长长的队伍,鱼贯而来,好像一串海鸥或信天翁。红色的浮筒在微波上徐徐漂荡。


每天午后,总有好多浅灰色的像鸟羽似的烟,一阵一阵地从帆篷中间升起。这便是从纽约载了客人和货物到阿斯宾华尔来的轮船,航程所过,随后的浪花,曳成一条泡沫的路。在露台的那一边,史卡汶思基可以看见阿斯宾华尔全市及其忙忙碌碌的港口,港中帆樯林立,舳舻相接;再远些,便可见城中白色的屋宇及高耸的塔楼,都了如指掌。从他的灯塔顶上看来,那些小屋子就宛如海鸥的巢,船舶都如甲虫,而人在白石的大街上行走,却像点点的黑子。


清晨,和缓的东风吹来了一阵喧哗的闹声,其中以轮船的汽笛声最为响亮。到午后六时,港中一切动作渐次停息下来,海鸥都躲进岩穴里去;波浪渐渐减弱,好像有些懒倦了;于是在陆地上,在海上,以及在这灯塔上,一时都归于寂静,不受任何喧扰。波浪退落之后,黄沙滩闪着光,在这汪洋大水上,宛如一个个金色的斑点;塔身在蔚蓝的天宇中,显得轮廓分明。一道道的夕阳从天空中照射在水上,沙滩上和崖壁上。这时候,便有一种十分甜蜜的疲倦侵袭了这老人。


他觉得现在所享受的休息真是最美妙的;当他一想到这种美妙的休息可以尽他继续享受下去,便觉得心满意足,毫无缺憾。


史卡汶思基给他自己的幸福陶醉了;而且,因为一个人对于改善了的境况很容易满足,所以他渐渐地有了信仰与希望;他心想世上既然有人为残废人造屋,那么上帝为什么不终于也收容了他的残废人呢?一天天地过去,他对于这种思想愈加坚信了。这老人对于他的灯塔、灯、岩石、沙滩,和孤独的生活,都已渐渐熟习。而且他对于那些巢居于岩穴中的,每到薄暮时便飞集到塔顶上来的海鸥也熟习了。


史卡汶思基常常将残余的食物丢给它们,不久它们都驯服了,此后每当他给它们喂食的时候,便有一大阵白翅在他周围飞扑,于是老人在这些海鸟中间走来走去,正如牧人在羊群中间一样。退潮的时候,他便走到沙滩低处,拾取潮汐所遗留下来的美味的玉黍螺和绮丽的鹦鹉螺。


月明之夜,他便到塔下去捕捉那些常常成千累万地游到岩曲里来的鱼。后来,他竟深爱着这些石矶和这个小岛了。这小岛上并无树木,只是到处生着许多分泌出黏脂来的丛莽,但是远景甚美,尽足以给他弥补缺憾。


下午,如果空气非常清朗,他可以看见那林木茂翳的整个地峡的全景。在这种时候,史卡汶思基就好比看到了一个大花园——一丛丛的椰树,巨大的芭蕉,夹杂着像一个个华丽的花束,纷披于阿斯宾华尔万家屋宇之后。


再远一些,在阿斯宾华尔及巴拿马之间,还有一个大森林,每天清晨及薄暮,都有蒸气升腾在这上面,凝结成一重红雾。——这个森林脚下积着死水,上面缠绕着古藤老蔓,无数巨大的兰草、棕榈、乳汁树、铁树、胶树充斥其间,发出一片林海的声音;这是一个真正的热带森林。


从望远镜中,老人非但能看见这些树木和阔大的香蕉树叶,他甚至还能看见成群的猿猴和巨大的鹳鹤,还有鹦鹉,不时成群地飞起,竟像一曲彩虹围绕在这茂林之上。史卡汶思基对于这种树林很为熟悉,因为他在亚马逊河上碎舟之后,曾在类似的林莽中流浪过好几个星期。在这种外表绮丽可亲的树林中,他看见有不知多少危险和死亡隐伏着。





在夜间,他曾听到过附近有猿猴哀号,猛虎怒吼,又曾看见过?蛇像藤蔓一般缠绕在树身上;他还知道在这种沉寂的森林中的沼泽里,充满了电鱼与鳄鱼;他又知道在这种未开垦的荒野里,人的生活是多么艰苦,在这种地方,就是一片树叶,也比人大上十倍——总之,这是个充满了吸血的蚊虫、水蛭和巨大的毒蜘蛛的荒野。


他因为对这种树林生活有过经验,亲眼看见过,亲身遭遇过;现在他能够从高处远眺这些荒野,欣赏它们的美丽,而自身不会受到它们的危害,因此就使他觉得格外快乐了。他的灯塔给他以万全的保护,只有在星期日,他才离开它几小时。那时他穿上了银纽扣的蓝色制服,胸前挂上了他那些勋章。


当他走进教堂门的时候,他听见那些克里奥尔人都在窃窃私语道:“我们有了一位可敬的灯塔看守人了,他虽则是个洋鬼,却不是个异端。洋鬼(Yankee)是称呼美国人的俚语。美国人奉新教,克里奥尔人奉旧教,波兰人亦奉旧教。旧教徒称新教徒为“异端”,史卡汶思基被误认为美国人而奉旧教者,故尊敬之。”老人听了这话,昂起了他的乳白色的头,不免有些傲色。


做完弥撒,他立刻就回到他的小岛上去,而且心中非常愉快,因为他对大陆还不很放心。在星期日,他还在城里买了西班牙报纸来看,或者向领事法尔冈孛列琪先生那里借看《纽约先驱报》;在这些报纸上,他急切地寻找着欧洲的新闻。所以这可怜的老人的心,虽然在灯塔上,却一直在怀念他那在另一半球上的故乡。


有时,当供给他每天粮食饮水的小船来时,他也下塔去和港警约翰生闲谈。但后来他好像有些害羞了。他不再进城去看报,也不再下塔来跟约翰生谈政治了。这样地过了好几个星期,没有一个人看见他,他也不见一个人。放在岸上的食物,过一天就不见了;灯光也仍旧每晚都照耀着,正如旭日每晨从这一片海面上升起来一样地准时不误;只有这两件事情,表示老人还住在这个塔上。显然这老人已对于人世很淡漠了。但这也不是因为怀乡之故,而是由于他连怀乡之心都已经渐渐消失了。


对于史卡汶思基,这小岛就是他整个的世界了。久而久之,他就惯常地这样想,他将一辈子都不离开这个灯塔了,因为他简直已经记不起,除此之外,世界上还有些什么。甚至,他竟变成一个神秘的人,他那双温和的蓝眼睛开始像小孩的眼睛一般呆望着,好像看定了远处的一个东西似的。当着四周这些异常单纯而伟大的景色,这老人已消失了他的一己的感觉;他的存在已经不再是一个人,而是逐渐与周围的云天沧海融为一体了。


如果问他的周围之外还有些什么,他是一点都不知道的,只是无意识地有些感觉而已。最后,他就仿佛这些天、水、岩石、塔、黄金色的沙滩、饱满的风帆、海鸥、潮汐的升降——全都化合做浑然一体,成为一个巨大的神秘的灵魂;而他仿佛就沉没在这个神秘中,感受着这个自动自息的灵魂。他沉没在这中间,任其摇荡,恬然自忘其身;于是在他的逼仄的生命中,在这半醒半睡的状态中,他发现了一种伟大得几乎像半死的休息。





章节三


 但是惊醒的时候来了。


某一天,小船送来了淡水和食物,一小时后,史卡汶思基从塔上下来,看见平时照例的那些东西之外,还多了一个粗布包裹。包上贴着美国邮票,写着:“史卡汶思基大人收。”


 老人满心奇怪地解开包裹,见是几本书;他拣起了一本,看了一看,随即放下;于是他的手大大地颤动起来。他遮掩着眼睛,好像不信似的,仿佛在做梦一般。原来这本书是波兰文的——这是什么意思?这又是谁寄来的?起初,他分明已经忘记了当他初来做灯塔看守人的时候,他曾从领事那里借看《纽约先驱报》,看见报上载着纽约成立了一个波兰侨民协会,于是他立刻捐助了半个月薪俸,因为他在塔上没有什么用处。


那协会里就寄赠他这几本书,以表示答谢。这些书来得并不奇突,但是老人起先却没有想到。在阿斯宾华尔,又是在他这个灯塔上,在他孤寂的时候,却来了波兰文的书籍——在他看来,这简直是一种非常的事情,一种从古昔发出来的声息,一种神迹。现在,正如那些水手在夜里一样,他好像听见有人用很亲爱的,可是几乎已经忘却了的声音叫唤着他的名字。他闭目静坐了一会儿,几乎要以为如果把眼睛一睁开,这梦境就会立刻消逝了。


包裹摊开在他面前,被午后的阳光照得清清楚楚,这上面的一本已经翻开了。当老人伸出手去想再把它拿起来的时候,他在寂静之中听见了自己心房的跳跃。他一看,这是一本诗集。封面上用大字印着书名,底下印着作者的名字。


这个名字对于史卡汶思基并不陌生;他知道是一个大诗人的名字这是指波兰大诗人密茨凯维支。,他曾经在一八三年在巴黎读过他的著作。后来,从军于阿尔及尔及西班牙的时候,他曾经从自己本国人那里听到过这位大诗人的正在日益高扬的名字;但那时他却忙于打枪,身边简直不带一本书。一八四九年,他来到美洲,在流离颠沛的生活中,很难遇到一个波兰人,至于波兰文的书,更是一本也没有看到过。


因此,他以更大的热忱,心房也跳得更活泼,翻开了第一页。这时他好像在这孤岛上,将要举行什么庄严的典礼了。实则,此刻正是很静穆的时候。阿斯宾华尔的大钟,正在鸣报下午五时。天宇清朗,净无云翳,只有几只海鸥在空中盘旋。大海好像在摇摇欲睡。岸边的波浪,都在喁喁低语,轻轻地漫上沙滩。


远处阿斯宾华尔的白色房屋及离奇古怪的棕榈树丛,都好像在微笑。的确,这时候那小岛上真有一股神圣、肃穆、庄严的气氛。忽然,在这大自然的肃穆中,可以听到那老人的颤抖的声音,他正在高声吟哦,好像这样才能对他自己有更好的了解:

    你正如健康一样,我的故乡立陶宛!

    只有失掉你的人才知道他应该

    怎样看重你,今天,我看见而且描写

    你的极其辉煌的美丽,因为我正在渴望你。


到这里,他读不出声了。文字好像都在他眼前跳跃起来;仿佛心坎里有什么东西在爆裂,像波流似的从他心头渐渐地汹涌上来,塞住了他的喉咙,窒息了他的声音。过了一会儿,他勉强镇定下来,再读下去:

    圣母啊,你守护着光明的琛思妥诃华,

    你照临在奥思脱罗孛拉摩,又保佑着

    诺武格罗代克城及其忠诚的人民,这三处地方都有着极灵验的圣母像。

    正如我在孩提的时候,我垂泪的母亲

    把我交托给你,你曾使我恢复了健康,

    当时我抬起了奄无生气的眼睛

    一直走到你的圣坛,

    谢天主予我以重生——

    现在又何不显神迹使我们回到家乡。


读到这里,心如潮涌,不能自制。老人便哽咽起来,颓然仆地;银白色的头发拌和在海沙里。他离开祖国,已经四十年了;不听见祖国的语言,也已经不知多久;而现在这语言却自己来找上他——泛越重洋而到另一半球上访他于孑然独处之中——这是多么可爱可亲,而又多么美丽啊!使这位老人站在那里哽咽不止的,并不是什么苦痛——而只是一种油然而起的博大的爱心,在这种爱心之前,别的一切事情都是无足轻重的。


所以他只以这一场伟大的哭泣来祈求热爱的祖国给他以饶恕,他的确已经把祖国丢在一边,因为他已经这样的老,而且又住惯了这个孤寂的荒岛,所以把祖国忘记得连忆念之心都在开始消失了。但是现在,仿佛由于一个奇迹似的,它竟回到他身边来,于是他的心就跳跃起来。


过了好久,老人还躺在那里。海鸥在灯塔上空飞翔呼叫,好像在惊醒它们的老友,该当是把残食喂饲它们的时间了;所以,有些海鸥便从灯塔顶上飞下来,渐渐地愈来愈多,开始在地上啄着寻食,或是在老人头上拍着翅膀。


这些翅膀的柳音惊醒了他,他已经哭了个痛快,这时才得宁静与和霁;但他的眼睛却反而神采奕奕。他不知不觉地把所有的食物都丢给这些海鸟,海鸟便呼叫着冲上前来争食,他自己却又取起那本书来。夕阳已经沉到巴拿马园林背后,正在徐徐地向地峡外降到另一个大洋上去;但是大西洋上还很光亮;室外尚能看得很清楚,于是他便读下去:

    

现在请把我渴望的心灵带到那些 山林中,带到那些绿野上去吧。


 终于,短如一瞬的暮色沉下来,遮隐了白纸上的文字。老人便枕首于石上,闭着眼睛。于是那“守护着光明的琛思妥诃华的圣母”便把他的灵魂送回到那一片“被各种作物染成色彩斑斓的田野”所引三段诗句及此处引号中语,都见于密茨凯维支所著《塔杜须先生》第一卷开头的一节。





天上还闪耀着一长条一长条金色和红色的晚霞,他的魂梦便乘此彩云,回到挚爱的祖国,耳朵边听到了祖国的松林在呼啸,溪流也在淙淙私语。


他看一切风物,都宛然如昔;一切都在问他:“你还记得吗?”他当然记得的!他看见了广大的田野,在这些田野之间,便是森林和村庄。这时天已入夜。平时在这时候,他的灯总已照耀在黑暗的海面上了;但是此刻他却正在祖国的村庄里。他的衰老的头俯在胸前,他正在做梦。种种景色,稍微有些纷乱地,都在他眼前很快地闪过。


他没有看见他所诞生的屋子,因为已经给战争毁了;他也没有看见他的父母,因为当他还是一个孩子的时候,他们已经死了;但是村子里的景色,还依然如旧,好像他还是昨天才离开的——整整齐齐的一排茅屋,窗子里都透着灯光,土阜,磨坊,相对的两个小池塘,通夜喧闹着蛙鸣。


有一回,他曾经在这个村子里担任全夜守卫;现在,当时那些景象,又立刻历历呈现在眼前。一会儿他又是一个枪骑兵了,他正在那里站岗;远处便是一家小酒店,他不时向那里溜一眼。在夜的寂静中,可以听到喧哗,歌唱和叫喊的声音,还有呜呀呜呀的小提琴和低音四弦琴的声音。后来那些枪骑兵都上马疾驰而去,马蹄在石上踢出火星来,而他却骑马独自立在那儿,疲倦得很。时间慢慢地过去,终于人家的灯火都熄灭了;现在,眼光所看得到的地方,尽是一片迷蒙;已而浓雾升起,显然是先从田野里开始,如一片白云包裹了大地。


你可以说,这简直是一片海洋。但这实在是田野;不久你就会得在黑暗中听到秧鸡啼声,而芦苇丛中的白鹭也会叫起来了。夜色很平静,很冷——一个真正的波兰之夜!在远处,松林正在无风而自响,宛如海上的涛声。


东方快发白了。真的,鸡已在篱落间啼起来,一家家的互相应和着;天上已经有鹳鸟在飞鸣而过。这枪骑兵觉得精神很爽快。有人曾经讲起过明天的战争。嗨!这将是像别的一切战争一样,挥着枪旗,呐喊着,厮杀上去的呀。青年人的血,尽管为夜寒所冻,却还如号角一般地在响着。但天已渐明,夜色逐渐衰淡下去;林树、丛莽、村庄、磨坊以及白杨,都已从黑暗中显现出来。井上的辘轳正在像塔楼上的金属旗那样吱吱地响。在鲜红的晨曦中,这是多么可爱,多么美丽的国土呀!啊,这至爱的国土,这惟一的国土!


别做声!这守望着的哨兵听见有脚步声在走近来。一定是有人来换班了。


  忽然,有人在史卡汶思基头上喊道:

    “喂,老头儿!起来!这是怎么回事?”

 老人睁开眼来,吃惊地看着站在他面前的人。残余的梦景在他头脑里和现实斗争着,终于是这些梦景由模糊而至于消失。在他面前,站着的是港警约翰生。

       “怎么啦?”约翰生问,“你病了吗?”

       “没有。”

      “可是你没有点灯。你得免职了。一条从圣吉洛谟来的船在海滩上出了事。幸亏没有淹死人,要不你还得吃官司呢。跟我一道上船走吧,其余的话,你会在领事馆里听到的。”

    

老人脸色惨白;当夜他的确没有点灯。


几天之后,有人看见史卡汶思基在一条从阿斯宾华尔开到纽约去的轮船上了。这可怜的老人已经失业了。新的流浪的旅途又已展开在他面前;风又把这片叶子吹落,让它飘零在天涯海角,簸弄着它,直到快意而后止。这几天来,老人大大地衰颓了,腰背伛曲了下来,惟有目光还是很亮。在他新的生命之路上,他怀中带着一本书,不时地用手去抚摩它,好像惟恐连这一点点东西也会离开他。 





授奖词


 不论哪个民族,只要它的文学丰富多彩、广博浩瀚,这个民族的生存就有了保证,因为文明的花朵是不可能开放在不毛之地上的。但是,每个民族都拥有几个稀世的天才,他们身上集中体现了民族精神;在世人面前,他们便代表了民族的性格。他们虽然珍视那个民族的历史回忆,但那只是为了加强民族对于未来的希望。


他们的灵感深深地植根于过去之中,恰似立陶宛沙漠里巴布里斯的橡树,而它的枝条却在当代的风里晃动着。瑞典学院正是把今年的诺贝尔文学奖授给了这样一位?个民族文学和精神文化的代表,他就在这里,他的名字是亨利克·显克维奇。


他出生于一八四六年。他青年时代的作品《炭笔素描》(1877),对社会上被压迫和遭遗弃的人们表达了诚挚而深切的同情。他的其他给人们特别深刻印象的早期作品还有《音乐迷扬科》(1879)的感人故事,和《灯塔看守人》(1882)的出色肖像画。


中篇小说《鞑靼的奴役》(1880)是亨利克·显克维奇在历史小说上初显身手的尝试,直到他的著名三部曲出版后,才在这方面充分表现了他历史小说创作的才华。


三部曲中的《火与剑》出版于一八八四年,《洪流》出版于一八八六年,最后一部《伏沃迪约夫斯基先生》则出版于一八八八年。第一部描写的是一六四八年至一六四九年哥萨克在鞑靼人支持下发起的暴乱;第二部写的是波兰人反抗卡尔·古斯塔夫的战争;第三部则是反抗土耳其人的战争,描写了卡密尼茨城堡的英勇保卫战及其终于陷落的经过。


《火与剑》里的高潮是斯巴拉兹之围,以及固执的雅里梅·维什涅维茨基在考虑他这位无疑是最有实力的将军是否有权夺取最高指挥权时内心所经历的斗争。斗争的结果是:这位英雄的良心终于战胜了他的野心。


我们在此顺便提一下,作者在三部曲中,三次描写了围城:斯巴拉兹之围,钦斯托霍瓦之围,最后是卡密尼茨之围,而三次围困在写法上没有一次是重复的。


《洪流》里有许多出色的场景萦回在读者的记忆里。克密奇茨在小说开始时只不过是个被迫和他的国王作战的强盗,由于他爱上了一个高尚的女人,在这种爱情的影响下,他终于重新获得了别人的尊敬,并且为他的国家完成了一系列光辉的业绩。


奥林卡是显克维奇笔下众多的美丽妇女形象里的一个,她那虔诚的信仰、刚直不阿的品德和深挚的爱国热情使这个形象充满了魅力。连故事里的坏人也写得饶有趣味。


例如,小说以高超的手法刻画出了武装叛国的雅诺什·拉齐维尔公爵的阴沉形象,描写他在一次酒宴上是如何诱骗他手下的军官们出卖祖国的。就连这个叛徒也不乏其动人之处。有位英国批评家曾经指出,显克维奇通过精练的心理描写向我们表现:公爵是如何和自己的良心争辩的。他固执地欺骗自己说,他叛变是有利于波兰的事业的。但是公爵没法对自己长期坚持这种一厢情愿的盲目欺骗,到底压抑不住悔恨,终于郁郁而亡。


甚至连小说里那个靠不住的、轻浮放荡的保加斯拉夫公爵也有他充满吸引力的特点,如个人勇气、彬彬有礼的风度和满不在乎的好兴致等。亨利克·显克维奇是十分了解人的,因此他决不会把他的人物千篇一律地写成非白即黑,非好即坏。


另一个突出的特点是,显克维奇对他的同胞们的缺点从来不是视若无睹的,他总是毫不容情地揭发它们,同时还公开表现波兰的敌人们的才能和勇气。他像古代以色列的预言家们一样,常常对他的人民讲出严厉的真话。


因此,他在自己的历史场景里谴责波兰人过分要求个人自由,以致常常无谓地消耗了精力,使人们不能为群众利益而牺牲私利。他责备贵族间的争吵,责备他们拒绝服从国家正当的需要。但是显克维奇始终是个爱国者,他确实恰如其分地如实表现了波兰人民的英勇气概。


他还强调了波兰作为历史上对抗土耳其人和鞑靼人的基督教世界的堡垒所起的巨大作用。这种高度的客观性最足以证明显克维奇的思想和历史观的睿智。作为一个真正的波兰人,他肯定是不赞成卡尔·古斯塔夫入侵波兰的,然而,他却出色地描绘了这位国王的个人勇敢和瑞典军队良好的纪律和组织性。





人们常说三部曲中最差的一部是《伏沃迪约夫斯基先生》。我们很难同意那种意见。只要回想一下小说里描写伏沃迪约夫斯基的妻子是如何逃脱那个兼有毒蛇和猛狮性格的、诡计多端的鞑靼人阿兹雅的,或者回想一下那位美貌而无畏的士兵妻子巴希雅本人既勇敢活泼又温柔可爱的令人赞赏的形象就够了。


三部曲的最后部分更是具有大量优美的、充满人性的特征。例如巴希雅和即将爆破要塞并和要塞同归于尽的伏沃迪约夫斯基告别的崇高壮丽的场面。


在一个八月的晚上,当打了胜仗的土耳其人围困了卡明尼茨要塞,而救援无望,要塞即将覆灭的时刻,这对夫妻在一堵砌死了的大门的门洞里重逢了。他安慰着她,对她回忆他们在一起曾经享受过的那许许多多幸福的时光,他说,死亡只不过是一次过渡罢了,第一个动身到彼岸去的,将会在那里迎接另一个的到来。这段插曲是完美的、迷人的。虽说它并不伤感,却充满了纯洁而真挚的感情,使人读后不能不为之感动。


伏沃迪约夫斯基的葬礼也同样壮丽,不过写法不同。巴希雅直挺挺地倒在教堂里棺材脚下的瓷砖地上,由于悲痛过度而失去了知觉。牧师敲起了手鼓,仿佛在发出警报,激励死去的英雄走下灵柩台,去继续和敌人作战。接着,牧师克制住了悲愤,赞扬死者英勇无畏的气概和他的种种美德,并且乞求上帝,在祖国生死存亡的危急时刻派遣一位解放者来。恰在此时,索别斯基跨进了教堂。人们的眼光全都转向了他。牧师被预言的热情激动地喊道:“救主!”而索别斯基则走到伏沃迪约夫斯基的灵柩前面双膝跪下。


 所有这些细节都具有巨大的历史真实性。因为显克维奇进行过广泛的研究,也因为他具有历史感,他的人物就是按照那个时代的风格言谈和行动的。值得注意的是,在许多提名亨利克·显克维奇为诺贝尔文学奖候选人的人们中间,有些人就是卓越的历史学家。


三部曲里有大量出色的自然景物的描绘,它们充满了新鲜的气息。在《火与剑》里有非常简短但却令人难忘的描写,表现了春天里草原苏醒过来的情景:鲜花在泥土里挺立起来,昆虫嗡嗡地鸣叫,野鸭从头顶飞过,鸟儿在啁啾欢唱,野马看见了一支走近的士兵队伍,便鬃毛飞扬,鼻翼翕动,像一阵旋风似地骤驰而去。


这部宏伟的三部曲的另一个突出的特点是它的幽默。小骑士伏沃迪约夫斯基的确刻画得十分出色,但是那位兴高采烈的贵族查格沃巴留给我们的印象也许更为深刻。他的虚荣,他的大腹便便,以及他对酒的爱好都使人想起了福斯泰夫,不过,也只有这些是他和福斯泰夫的共同特征。


福斯泰夫是个放荡的、不可靠的人物。查格沃巴却是个善良厚道的人,在患难时刻他是忠于朋友的。查格沃巴硬说自己是个严肃的人,天生是块当神甫的料,实际上却沉溺于口腹之乐。他嗜酒如命,还说只有叛徒才不敢喝酒,因为怕喝醉了会泄露自己的秘密;他之所以格外厌恶土耳其人,就是因为他们从不饮酒。


查格沃巴是个聊天大王——他认为在冬天特别需要这种本领,要不然舌头就会结冰,就会冻僵。他洋洋得意地炫耀一个个勋章,拿他从没有参加过的战斗业绩来吹牛。其实,他的勇气——他倒确实有勇气——是另一种类型的。


每次战斗前他都像个胆小鬼似地浑身发抖,但只要战斗一开始,他心里便涌起了对敌人的强烈怒火,因为他们不让他平平静静地过日子,于是他便会做出真正的英雄业绩,例如击败可怕的哥萨克布尔拉伊。而且,他像奥德赛那样狡猾机敏,足智多谋。当别人都山穷水尽、无计可施的时候,他总是能想出一条办法来。他基本上是个殷勤快活的、容易动感情的人,看见他的朋友遇到巨大的不幸,他会流下眼泪。


他是个热爱祖国的人,而且和别的许多人不一样,他从不抛弃他的国王。有人说,查格沃巴的性格缺乏一致性,因为在三部曲的最后一卷中,这个荒唐的聊天大王变得更为严肃,获得了人们更多的尊敬。这种看法是轻率的。显克维奇正是要向我们显示:查格沃巴一方面是在发展,比以前变得要高尚一些,而同时又保留了他原来的缺点。


虽说查格沃巴有那么多小毛病,但他在本质上却像一个孩子那样善良,所以这样一种相对的进步就显得更为自然。像查格沃巴这样的人物将永远在世界文学的那些不朽的喜剧性格的画廊中占有一席地位。他完全是一个独创性的人物。


一八九年,亨利克·显克维奇从三部曲里对战士的肖像描绘转入了现代心理小说的创作,出版了《毫无准则》,从而显示了自己多姿多彩的才华。许多批评家认为,这部小说是他的主要作品。


小说是以日记形式写成的,但又不同于其他许多日记,它一点也不令人厌倦。它以几乎无与伦比的高超技巧向我们展现了一个老于世故的、宗教和道德上的怀疑派的典型,由于他病态地热衷于自我分析,而终于一事无成。他遇事永远犹疑不决,因而使自己无法获得幸福,也牺牲了别人的幸福,一直到他死去为止。


普沃索夫斯基是个有卓越才能的人,但是他缺乏道德支柱,也就是说,他缺乏准则。他有过于精细的审美感,他非常成熟和老练。但是成熟和老练无法代替他所缺乏的信仰和自然天性。小说里还刻画了幽怨哀伤的安涅尔卡的可爱形象。她眼巴巴地看着自己生命最美好的希望由于普沃索夫斯基的利己主义而徒然消逝,然而她直到最后还是忠于义务的法则的。


作者对我们透辟地指出:对于一个像普沃索夫斯基那样曾经是基督徒的灵魂,美的崇拜是无法填补宗教感情缺乏所造成的空虚的。显克维奇描绘了一种在所有国家里都存在的典型,这是一个被理性的神经衰弱症毁坏了的有才华的人物。


《毫无准则》是一部极为严肃的、发人深思的书,又是一件精工雕琢的美妙的艺术品。在富有灵感的描写中流露出被抑制住的忧伤,这本书有时显得冷漠,但它是雕塑品的冷漠,是许多崇高美妙的艺术品所共有的内在特征。例如,我们就曾常常在歌德的作品里发现这种特征。


继《毫无准则》之后,一八九四年出版了《波瓦涅茨基一家》。这部作品不及《毫无准则》出色,但是在描绘有益的乡村生活和虚假的世界主义之间的对比方面,表现很见深度。


我们在这部作品里又一次发现了一个完美的妇女形象,她就是真挚、忠诚和温柔的玛丽妮亚。批评家们对小说里的一个具体情节,即波瓦涅茨基所犯下的情欲的罪过,曾经提出异议。


作者丝毫没有为他辩护,只是指出,一个并不肆意放纵、脱离常轨,更没有走上邪路的人,也是有可能犯错误的,不过他会立即清醒过来,并且毫不留情地忏悔自己的过错。在小说结束时,波瓦涅茨基恢复了和他的妻子之间的联系而且比以前更加牢固。小说实际上歌颂了家庭的美德和健康有益的社会活动。


那个病弱的孩子李特卡的精美形象是相当迷人的。她牺牲了自己对波瓦涅茨基的稚气的爱,以促使他和玛丽妮亚重归于好。这个插曲是崇高和富有纯洁动人的诗意的。


那些曾责备他的三部曲太长的批评家们,却又挑剔起他的中篇小说《让我们追随他》(1892)来,说它的步子太快了


这是一篇简洁的速写,用极富有诗情画意的手法描写患着病、被痛苦和危险的幻觉所苦恼的安特亚伯爵夫人,如何被濒于死亡又复活的耶稣基督治好了病。上述两种批评都并不中肯,因为不同的主题要求不同的处理。


《让我们追随他》肯定只是篇速写,然而,它同时也是一个深刻感人的故事。因此,一位大师随手写成的粉笔素描,由于它写出了亲切的人物形象,常常和他长篇的作品具有同等的价值。《让我们追随他》是带有崇高的虔诚信念写出的;这是一朵开在十字架脚下的朴素的小花,在花蕊里包容了一滴救世主的鲜血。


不久以后,对宗教题材的关注便使显克维奇动手创作一部现已举世闻名的巨作。一八九五年至一八九六年,他写出了《你往何处去》。这部描写尼禄暴政的历史小说获得了特殊的成功。英语译本一年内在英国和美国共售出了八十万册。在一九一年,柏林的波兰文学史专家布鲁克涅尔估计说,单是在这两个国家,就已经售出了二百万册。《你往何处去》已被译成了三十多种语言。


虽说我们不应过高估计这方面成功的重要性——坏书如果具有诱惑力,也很容易得到广泛的传播——但这个事实仍然明确地显示了这样一部作品的价值:这部作品丝毫无意激起人们卑下的天性,而是以高尚的方式处理高尚的主题。


《你往何处去》非常出色地描绘了老于世故但却道德败坏的异教主义以及它的傲慢自大同谦恭而自信的基督教世界的对比;利己主义和仁爱的对比;帝王宫殿里狂妄自大的奢侈生活和地下墓室里悄无声息的凝神静修的对比。关于罗马大火的描写和角斗场中血腥场面的描写是无与伦比的。


亨利克·显克维奇谨慎地避免了使尼禄成为作品的主要人物,但他以不多的笔墨便为我们刻画出了这个半瓶子醋的艺术爱好者的形象,充分表现了他的虚荣,他的豪华威风的蠢行,他全部虚假的至尊地位,他全部缺乏道德观念的浮浅艺术崇拜,以及他的一切随心所欲的暴行。


作者着力更多的彼特罗纽斯形象,描写得更加出色。作者有塔西佗塔西佗(约56—约120),古罗马历史学家。所著《编年史》记载了古罗马奥古斯都至尼禄王时代的重大历史事件。的《编年史》第十六卷里短短两章的那篇生动的随笔可供参考。显克维奇就是根据这些极其简短的提示,描绘出了一幅心理的图画,既酷肖真实,又极其深刻。


彼特罗纽斯这个有高度教养的风雅人士,“风雅裁判官”,是许许多多矛盾的组合体。他是个享乐主义者,更是个怀疑论者,他认为生命只不过是骗人的幻象。享乐使他变得娇气了,但是他仍然有男子汉的勇气。他不带偏见,有时却又很迷信。他没有形成强烈分明的是非观念,但是他对美的感觉却因此而更加明确。他是个精通世故的人,在难以处理的棘手情况里他表现得巧妙沉着,而又不致有辱自己的尊严。


比起斯多葛派那些粗鄙的道德家来,他更喜欢怀疑论者皮雍皮雍(前360—前272),古希腊怀疑论哲学家。和享乐诗人安那克里翁安那克里翁(前582—前480),古希腊诗人。


他鄙视基督教徒,对他们很不了解。他认为,一个人按照基督教教义去以德报怨,是毫无意义的和不值得的。对他来说,像基督徒那样寄希望于死后的生命,恰似有人宣布说,新的一天从晚上开始一样奇怪。由于受了宠臣提格里努斯的谗言中伤,彼特罗纽斯自己结束了生命,宁静地走向死亡。


这一整段描写就其风格来说是极其完美的。不过《你往何处去》还包含了其他许多值得赞赏的内容。尤其美好的是使徒保罗在落日照耀下从容就义的那段插曲。保罗殉难前重复了他写下的那些话:“那美好的仗我已经打过了。该跑的路我已经跑尽了。所信的道我已经守住了。”(《新约·提摩太后书》第四章第七节)


 写完这部主要作品以后,亨利克·显克维奇又回到波兰民族小说的创作上来,一九年写出了《十字军骑士》。由于缺乏资料,这次创作比三部曲要困难一些。但是显克维奇克服了这些困难,使他的这部作品带上了浓厚的中世纪色彩。


小说主题是波兰和立陶宛民族反抗条顿骑士团的斗争。条顿骑士团早已完成了他们原来的使命,这时已经变成了一个侵略的机构,他们关心的不是作为这个骑士团的成员在他们的衣甲上佩戴的十字架标志,而是权力和世俗的利益。后来以弗拉迪斯拉夫二世称号登基成为波兰国王的亚该老大公粉碎了骑士团的统治。


他在小说里也扮演了一个角色,不过显克维奇的习惯是不给予历史人物以过于突出的地位,小说里只对他作了简单的刻画,小说中还有许多全凭作者丰富的想像力创造出来的人物,他们更强烈地吸引了我们的注意,并且提供了中世纪文明的卓越范例。


这是个迷信的时代,虽说这个国家早已皈依基督教,人们仍然在晚上放些食物到门外供吸血鬼和亡灵享用。每个圣徒都有他的特殊职责,阿波罗尼亚能治牙疼,利别里乌斯能治结石。不错,天父上帝确是宇宙的统治者,但这正好证明他没有时间去照顾凡人的琐碎事务;于是他便把不同的职责托付给了圣徒们。那个时代确实充满了迷信,但它也充满了旺盛的精力。


骑士团巨大坚固的城堡耸立在马林堡。反抗修道院骑士的波兰和立陶宛一方也并不缺乏力量。这里有粗鲁贪婪、一心为自己家族谋利益,然而却是勇敢的马茨科。还有头脑里装满了骑士冒险的念头的高尚的兹皮什科。可怕的尤仑德则超越于一切人之上,仿佛是一尊花岗岩的巨大雕像。对条顿骑士团的仇恨使他变得残忍,最后他自己也终于成了骑士团令人恐怖的报复的牺牲品。在他受到屈辱的时候,由于他战胜了自我,具有了博大的宽恕精神,就使他比过去任何时候都显得更为崇高。


他是显克维奇笔下武士形象中最为壮丽的一个。柔情的场面是和暴力的场面交替出现的。雅德维迦的形象虽说温柔,却难以捉摸。为受尽折磨的可怜的达奴莎举行的葬礼场面写得温柔美妙,像一场柔声吟唱的受难礼拜仪式。


另一方面,像春天一般明媚可爱的雅金卡,浑身充溢着健康活泼的气息。所有这些创造物都有他们独特的生命。在写得出色的次要人物中有容不得任何不同意见的、急躁好斗的修道院长。还有那个卖免罪符的小贩山德鲁斯,他卖的驴蹄,是耶稣一族逃入埃及时骑过的那头驴脚上的,他还卖过雅各梦见的那张梯子上的一块梯板,以及埃及的圣玛利的眼泪和圣彼得的钥匙上的一些铁锈屑。


小说以一四一年的格隆瓦尔德之战作为结束,经过英勇奋战,条顿骑士团的军团被歼灭,这个插曲正像一场辉煌的乐剧的最后一幕。


显克维奇肯定是第一个承认他受到古老的波兰文学影响的人。这种文学的确是丰富多彩的。由于亚当·密茨凯维奇亚当·密茨凯维奇(1798—1855,波兰诗人,民族解放运动革命家)的伟大史诗里所充分表现的诗歌的全部本质,因此他是波兰文学的真正的亚当,是波兰文学的先驱。


在波兰文学的天空里,像灿烂的群星那样闪烁发光的名字中,有斯沃瓦茨基斯沃瓦茨基(1809—1849),波兰诗人、剧作家。,这是个有丰富想像力的人,还有克拉辛斯基克拉辛斯基(1812—1859),波兰诗人、剧作家。。像科热尼奥夫斯基科热尼奥夫斯基(1797—1863),波兰作家、诗人。、克拉舍夫斯基克拉舍夫斯基(1812—1889),波兰小说家、文学评论家、诗人、剧作家。和热乌斯基,都曾成功地进行过史诗艺术的创作。但是亨利克·显克维奇却使史诗艺术达到了它的高峰,呈现出了最高度的客观性。


对于考察显克维奇的成就的人来说,他的成就显得既巍峨高大又浩瀚广阔,同时在各个方面都表现得高尚和善于克制。他的史诗风格更是达到了艺术上绝对完美的地步。他那种有着强烈的总体效果和带有相对独立性插曲的史诗风格,还由于它那朴素而引人注目的隐喻而别具一格。


正像盖杰尔指出的那样,这方面的大师是荷马,因为荷马在单纯中发现了庄严,例如,他把战士们比做围着一桶牛奶嗡嗡飞的苍蝇,又如,当帕特洛克罗斯哭泣着请求阿喀琉斯让他去和敌人作战时,荷马把他比做一个哭哭啼啼的小姑娘,她紧紧扯住妈妈的衣服,要妈妈抱她。有位瑞典批评家注意到显克维奇笔下的比喻具有荷马的形象化比喻那种清晰性。因此,一支撤退的军队被比喻成一个退回去的浪头,它在海滩上留下了蚝贝和蚌壳,而刚刚开始的第一阵枪炮声被比做村里一只狗的吠叫声,它马上招来了所有别的狗的齐声吠叫。


还可以举出更多的例子。一支被围困的军队,正面和背后受到夹击,遭到来自两边的炮火的进攻,被比喻成一块田地,两伙收割庄稼的人从田地两头开始收割,准备到田地中间会合。


在《十字军骑士》里,那些从垄沟里站起来攻击日耳曼骑士的时母德人,就像一群被一个不小心的游荡汉损坏了蜂窝的黄蜂。在《伏沃迪约夫斯基先生》里,我们也看到了出色的比喻,在判断它们的价值时,我们应该记住,在荷马的作品里,用作比较的两件事物往往只在一点上会聚在一起,而其他方面都是模糊的。伏沃迪约夫斯基挥舞起他那柄举世无双的宝剑,杀死了他周围所有的人,其速度之快,就像做完弥撒后,唱诗班的童子用长长的灭烛器一根接一根地熄灭圣坛上的蜡烛一般。土耳其军队司令官侯赛因·巴夏本想从通往雅西方向的那扇门逃出去,但是没有成功,于是他回到营地,想另找一条路逃走,正像一个偷猎者被堵截在一座猎园里,一会儿试试从这边逃走,一会儿又试试从那边逃走一样。


《你往何处去》里准备就义的基督徒殉难者们就像驾船离开了码头的水手一样,已经远离了尘世。我们还可以举出许多既有荷马风格又同样优雅自然的例子:例如在《十字军骑士》里,当雅金卡突然看见像一位王子似的兹皮什科时,她一下子待在门口,手里的一桶葡萄酒也差点掉下地来。


亨利克·显克维奇的文学创作到现在还远未结束。目前他正在创作一部描写索别斯基索别斯基(1624—1696),波兰国王,一六七四年至一六九六年在位。时代的新的三部曲《在光荣的战场上》(1905)。


他自己的文学事业的确是在光荣的战场上展开的。他获得了人民对他表示热爱而献上的种种珍贵的心意。这种热爱的可贵之处在于,他虽然是个无比热诚的爱国者,对自己的祖国却从不阿谀奉承。人们在他创作事业二十五周年纪念的日子发起了全国性的募捐活动,买下了原来是他家族故居的一座城堡作为礼物奉献给他。人们派来了代表团向他致敬,发来了祝贺信。华沙剧院为他举行了庆祝演出。


现在,在这些赞美的表示里又加上了来自北方的致敬,因为瑞典学院已经决定,把一九五年的诺贝尔文学奖授给亨利克·显克维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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