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文推荐】李尚飞:人间最美是邂逅

文明和顺2020-05-06 15:22:16

人间最美是邂逅

文 | 李尚飞

       人生,总是充满了许多不期而然的邂逅。有些邂逅,宛如过眼云烟,只是在当下激起些许微澜,然后便随风而逝,不会在心中留下任何印记。而有些邂逅,则或者成为一段剪影,带着一缕清风注入心灵,哪怕事后很久,回眸间,仍能掀起阵阵沦漪;或者就那么以不可遏制的情势,控制了一个人的身心,使他的人生为之而转变。


       美丽的、印象深刻的邂逅,都需要心灵的土壤。那些符合那块土壤的,就毫不客气地投影于其上,然后扎下根来。因此,邂逅最需要的,就是一种应和——响应自我生命需求的应和。不同的人,因为有不同的需求,便在潜意识中有了选择。那些被过滤的,就那么与我们毫不交接地远去,不会与我们发生哪怕一丝半点关系;而那些响应了我们的召唤的,则就那么带着它的光亮、它的色彩、它的声音,迈着或轻款或沉重的步履,敲响我们的心门,成为我们永久的珍藏。而我们的生命,会因此而丰盈,因此而细致,因此而饱满。


  有狐绥绥,在彼淇梁。心之忧矣,之子无裳。

  有狐绥绥,在彼淇厉。心之忧矣,之子无带。

  有狐绥绥,在彼淇侧。心之忧矣,之子无服。


  这是一次令人回味的邂逅。主人公是一位女性(有人考证应该是一位寡妇)。她偶然从淇水边走过,那时的淇水,应该是汤汤流淌的,那时的波光,应该是潋滟晃眼的。她本来没有什么忧愁,自然也没有什么想念。就在那时,她抬起头,于无意中看到一位男性。


  在她的眼中,那个男性就像一只踽踽独行的狐。他孤独地、忧郁地走过,在那温软的风里,伴着那水流的喧哗。他先是到“梁”,也就是不沾水的石头处;然后到“厉”,也就是深水可涉之处;最后到“侧”,也就是河边。你可以理解为他是迎着这位女子所在之处而来的,与她越走越近;但你更可以理解为他是背着这位女子而去的,离她越来越远。这样,在那位女子的心目中,他只留给她一个落寞而孤单的背影。那个女子就伫立在那儿怔怔地看着他,看到他既没有完好的下裳,没有衣带束衣,也没有可穿的完整的衣服。他就那么低着头,孤寂而幽独地从河的这一面,渡到河的那一面。诗歌所描绘的画面中,是一位静静地伫足凝望的女子,漾动的,是她起伏不定的思绪。那思绪里,有着同情,也有着期盼;有着悲悯,也有着祈求。那个男子的形影,就在那个突然的日子里闯入到她的内心里,荡起丝丝涟漪。只因为其实她也是孤独的,也是寂寞的,她心灵深处盼望的,就是有那么一个人轻轻地走近她,然后携着她的手,陪伴她,安慰她。那样的男子,自然也应该是独自一个,这样方能符合她潜在的要求。当这样的男子真正出现在她眼前的时候,就有了她的驻留,她的观察,她的伫望,她的情怀。画面上,属于动的一方的,则是那个男子,他在走他的路,他不会注意到有人会留心到他。他只是在一个特定的日子里,因为某种原因而渡过那条河。他不知道背后会有一双眼眸将他悠然凝视,并且因此而心动情动。一个看似身不动,而心在动;一个看似身在动,而心不动。生活中,这样的邂逅是何其多啊。而只有那动的,才会拥有心灵的历史。那历史,就如一首诗,在那如歌的河畔、阳光下、青草边响起。


  如果说《有狐》仅仅选取了一个片断,留给人无限的遐想,那么,另外一首同样是书写邂逅的诗歌《野有蔓草》,则娓娓道来,表现了一段颇为完整的情事。


  野有蔓草,零露漙兮。有美一人,清扬婉兮。邂逅相遇,适我愿兮。

  野有蔓草,零露瀼瀼。有美一人,婉如清扬。邂逅相遇,与子偕臧。


  这是一场美丽如画的邂逅。时间是春天的一个清晨,一个多情的小伙子缓缓地走在田野上。这个季节的清丽和柔曼就流荡在他的眼波里:郊野广袤无边,在晨曦中一直延伸向远方,五彩的朝霞就布撒在它的上面,如梦如幻;春草繁盛而葳蕤,蔓延在他的脚上,亲吻着他的脚踵;那嫩绿的草尖,刚刚从昨夜星辰笼罩的梦中醒来,上面缀满了露珠,阳光明媚,映照得露珠晶莹光洁,滚动如丸,每一滴中都倒影着一方世界。


  就在这时,他看到了一个姑娘,就踏着露水、披着晨光悠然而来。她美丽动人,窈窕清纯,温柔和婉,流盼多情。仿佛是前生注定的一次邂逅,他们就相见在那片春天的原野上。“邂逅相遇”四个字的背后,是小伙子出乎意料的欣喜,蓦然回首的愉悦,心愿得偿的感激。“你的出现,满足了我长久以来的心愿,我与你一见钟情,然后携手去那芳林深处,品尝爱情的甘甜。”


  这是一次美丽的邂逅,姑娘的形象,就从小伙子的视角中看出。她楚楚有致,飘然而至;她妩媚动人,含情不语。旷野无际,万物萌生,却是那么空旷,唯其有了这年青的人,有了这年青的人的爱情,便充实起来,丰盈起来。这,应该就是邂逅另一层伟大的含义:生命何其短暂,何其寂寥,没有了类似的邂逅,人生又是多么地苍白,多么地贫乏。正因为有了邂逅,便有了对自然风景的由衷欣赏,就有了对生命宝贵的倍加珍惜,就有了对命运成全的无限感戴。这样的邂逅,就发生在我们这个民族的童年时期,那时人性单纯,那时风俗淳朴,那时的相遇相会,带着牧歌似的清纯,每一个音符都像诗歌中的露珠一般澄澈透明。人与人的邂逅,充满了对最基本的需求的渴望,但却是建立在审美的基础之上。没有物质的控制,没有乌烟的污染,没有邪念的导引,一切都是那么自然,那么简单。“清扬婉兮”也好,“婉如清扬”也罢,都是通过小伙子纯洁的眼睛看到的,而支配着他这双眼睛的,则是同样纯洁的心灵。它是那么率真而朴素,唯其如此,这样的邂逅才如诗如画,才动人心魄,才长盛不衰。


  所以,读类似的诗,等于是一种怀旧,一种追慕。既怀恋那纯洁的邂逅,也渴慕那无邪的相视。《诗经》是原始的,是素朴的,当带着一双没有功利的眼睛去注视它的时候,它就摆脱了那些汉代陋儒的故作深沉和有意高标,而沐浴到它本来就具备的清雅和洁净。这往往使我们想起谢尔曼(stuartp.sherman)的一段话:“所谓伟大的书是从丰富而充实的人生中摘取出来而填入字里行间的……你在不同的时日和不同的心情下阅读,你仍可感受到它成书时的气息和命脉。”是的,就是这种感受——“成书时的气息和命脉”,而显然,现在的空气中,这种气息已然不见了,但其命脉却还存在。我们需要做的,就是静静地聆听它从远古的那条枝柯、那道河流、那缕月光、那个草尖上流散出来的清风。


  于是,就继续有了这样的邂逅,这样在今天仍然不时地涌动在我们的心怀里的邂逅:


  出其东门,有女如云。虽则如云。匪我思存。缟衣綦巾,聊乐我员。

  出其闉阇,有女如荼。虽则如荼,匪我思且。缟衣茹藘,聊可与娱。


  在那东门之外,有着众多“如云”“如荼”的美女,让人一见她们云聚的盛况,就不由得生出惊讶赞叹、眼光缭乱之感。这分明就是一幅诱人的世俗的画面,它热烈,它繁盛,它动人,它诱惑:她们个个体态轻盈,衣饰鲜丽,笑语声喧,活泼亮丽。只要是个正常的男性,看到这样的场景,都会怦然心动,目注神移。然而,邂逅,是有着它特殊的意义的:它伴随着一个人的审美和愿望,早已把他钟意的影子深埋在他的心里,这个影子是模糊的,是隐约的,甚至连他自己也说不清楚,只有受到外界的触发,才会显现出来。面对众多的艳丽女子,男主人公在欣赏和感叹的同时,却发现中间并没有他所向往的对象。只有他的眼光随着这些人慢慢地移过去,看到那个穿着素衣、带着绿头巾和红佩巾的姑娘,他才觉得合宜——那个姑娘符合他一向的心愿,符合他的审美要求,也符合他对爱情的诉求。按照朱熹的说法,这种打扮的姑娘属于“女服之贫贱者”,也就是属于比较贫穷卑贱的那一类人。可就是她,在众多高贵富足的女子中显现出来,以她清水出芙蓉般的雅致和清丽吸引了男主人公的所有目光。这,就是真正的真挚而笃厚的爱情了。千年以下,辛弃疾也有过这样的想象,在那“宝马雕车香满路”的富丽中,在那“蛾儿雪柳黄巾缕”的繁饰里,一个灯火阑珊处的丽人自怜幽独地处在那儿。美丽的邂逅,总是带着点孤寂和落寞,总是带着点幽清和孤傲,而就是偏偏这一点,令人倍加钦慕,因为它应和了生命都是孤独的这种哲学观念。或许这是一个规律,人总是在遇到失意和忧伤时,某种内在的却更本质的气质,会突然间激发出来,从而出人意料地构成另一番人生风景。那悠然而来的邂逅,让他超脱平常的自己,演绎出一段属于自己的传奇,使得人们不得不用一种与过去不同的目光来打量他,来审视他。如果沿用固定的色彩,无论如何也是不可能描绘出完整的他和真实的他的。


  就像一条从雪山之巅走下来的河,从它出走之后,就再没有回家的路了。那时候,你轻轻走来,我慢慢移去,时间在那一刻定格,空中只有彼此眼神的交汇。于是,我们在平常中书写成了自己的历史。后来,我们长大了,我们成熟了,我们学会了用功利的眼光看待这个世界,用复杂的眼神看待他人,于是,我们在拥有了许多的同时,也失去了许多。其中,就包括这种清雅的像百合一般的邂逅。



作者简介:李尚飞,甘肃省教育科研专家,中学语文高级教师。出版有《在教育中美化生命》《中国传统经典名联赏析》等著作九部。

【文章内容来源于古典诗词鉴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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