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疏桐动物园】和歌山记

疏桐动物园2020-10-28 10:07:48


本期主题·迷梦

2016年7月22日 第14期


和歌山这地方,自古就有三样东西:水、石头、穷人。

 

水是雪山上融下来的雪水,石头是冻土里冒出来的石头,穷人是上一代穷人生下来的穷人。

 

介于三样东西的化学性质都比较稳定,所以和歌山的情况自古以来也都比较稳定。直到最近,和歌山突然多了一样东西。

 

多了个张镇长。

 

你一想,把这张镇长单独拎出来?是不是说明组织上已经钦定了?这个张镇长应该是个大户,就是那种农村励志电影里,注定要带领大家脱贫的大户。

 

但很可惜,张镇长也是个穷人,硬要说他和大户有什么关系的话,可能是他的驼背比较大。

 

把他单独拎出来的原因是,这个张镇长,是一个不服输的残废。

 

他想用水、石头、穷人这三张臭牌,在和歌山这地方打一个王炸。

 

可敬。

 

镇上的穷人也觉得他可敬,可敬而远之的可敬。

 

毕竟在和歌山这种地方,疯了也挺好,高雅,可以不为现实生活所困。

 

于是镇民每天就看着张镇长挨家挨户的上门说一些什么水坝、领导、修路之类的难懂的事。

 

没人会不让镇长进门,倒不是怕他是个官,镇民们觉得每天有人上门来说一段相声,也是好的嘛,讲起来又绘声绘色的,孩子也爱听。

 

于是后来大家自发地组织起来,开个大会,让镇长在上面讲,人在下面听,妇女们把手里的活也带上,有说有笑的,算是图个热闹。

 

所以有时你能看到张镇长驼着背在上面大讲水坝和盐碱地修复,下面的镇民们哈哈大笑,场面堪比多年以后的德云社。

 

区别是站在台上的,还不是一胖一瘦,两个长袍马褂,而是一位眯着眼睛,裤脚沾满泥渍的驼背“老人”。

 

和大多数五几年该挨打挨打、六几年该饿死饿死的镇民不一样,张镇长年轻的时候讲一口广东话,在清华园里和同学们办诗社,画水利工程图。

 

七几年的时候响应国家号召,穿一件“广阔天地、大有作为”的文化衫,坐上了前往高原的火车。

 

一待就是12年。

 

这期间发生了什么,张镇长从没和人提过。等人们再一次认识他的时候,大家都叫他张镇长。驼背,一条腿有残疾的和歌山镇镇长。

 

可以说在和歌山,张镇长是个偶像。

 

村里的格桑卓玛就经常抓起她家娃娃的耳朵,语重心长地指着张镇长道:

 

你看,不好好放羊,就变成这个样子,魂都没有掉。

 

于是和歌山一团和气,大家搞搞偶像崇拜,听听偶像“演唱会”,也算是找了点乐子。

 

这个局面一直维持到几年前,张镇长去了一次省城回来。

 

第二天的例行“演唱会”上,张镇长一言不发。

 

人群渐渐从喧嚣嬉闹中归于沉寂,大家慢慢的把头转向小台子上的驼背,气氛就和大堂外的风一样又冷又慢。

 

终于,一个声音像从遥远的古代一样传来了:和歌山镇的父老乡亲们,省政府决定要给咱们修水坝和公路了......

 

人群愣了一下,大家忽然陆陆续续想起这几年张镇长在台上讲得那些东西,不是很懂,但好像,挺好的......有钱、有粮食、有教汉字的学校,甚至还有...不是穷人的穷人的孩子。

 

黑暗中某些阴燃的东西发起了光。

 

一点掌声在人群中响起,以那一点为中心,掌声的范围开始逐渐扩大,几个小孩一脸茫然的鼓起掌来,脸上的鼻涕一颤一颤。

 

于是愿意不愿意的,和歌山开始忙起来了。

 

因为省政府的意思,这水坝也不是说修就修,除了考虑到你张驼背的个人意志,历史的进程也很重要。省政府打算过一段时间先派个考察团来,看一下和歌山这个地方符不符合修水坝的基本条件。

 

张镇长心想:不管你要啥条件,我先给你创造条件。

 

他亲自手书“再穷不能穷孩子”七个大字,又让人翻译成藏文,双语对照地贴在会堂门口,醒目到你不看都不行。

 

自此一天一次的“演唱会”取消了,人群都集中在河岸边修整河岸。集体劳动似乎真的有一种魔力,几百人喊着号子唱着歌,声音透过稀薄的空气,与温热的阳光混作一团,就连最瞎的瞎子,仿佛都看到了和歌山的一丝希望。

 

但张镇长觉得还是不够,到底要怎样才能把这帮考察团的人给镇住了?他决定还是要弄个大新闻。

 

晚上,张镇长家的灯亮了一夜。

 

第二天一早,镇政府小会议室的墙上贴了一张宏伟的工程图,来上班的人纷纷驻足观看。曾在贡卡画院学过两个月唐卡的多吉指着其中一条线,语重心长的对众人说道:

 

“你们看,这个线它画的太直了嘛,要有一点变化、一点起伏

 

“这个数字花纹也没有必要了嘛,乱乱的”

 

众人一看,这个平常满嘴跑飞机的多吉虽说学了两个月就被开除了,但好像还真能看出来点门道,正要附和之际,却发现一道黑影从面前闪过

 

“嗷!”

 

多吉被张镇长用一只瘸腿踹了个人仰马翻。

 

“日妈妈镇上花钱让你去学个唐卡学不下来,还有脸在这儿指点上了,滚到工地上干活去!”

 

众人倒吸一口凉气,还真是从来没见过张镇长这个样,像一架喷着黑烟的火车,随时要消灭一切拦在路上的牛鬼蛇神。

 

众人散去,张镇长一个人站在工程图前,眼圈黑中带红,抚摸着图上的每一根线条

 

接下来的日子大家就不到河岸去干活了,除了牧场大队的,其它人都去山上运石头。一直运了两个多月,终于搭好了一个小石坝,河水也慢慢的涨到了新整修的河岸边。一条引水渠从新的河岸边把水引向镇南的几百亩荒地,土已经翻开了,白色的盐碱斑被河水洗去,重新焕发出无限可能。

 

镇长让多吉从县城借来一台相机,在小石坝旁给全体镇民拍了一张合影,每个人小的就像蚊子一样,无数黝黑的皮肤间映出一口白牙。他让多吉赶快把照片冲出来,直接寄到省水利厅去。

 

好消息终于来了!

 

张镇长放下电话,立即让人通知全镇开会。不多时,人群就聚集在了会堂里,张镇长仔细的把任务交待下去,核心主旨大致如下:考察团来的当天,就算舅舅死了,你也得笑着给我站路边鼓掌去!

 

他设计了一系列体现和歌山汉藏同胞携手共进脱贫致富可歌可泣动人肺腑感人至深的伟大篇章,就是要告诉省政府,和歌山脱贫的决心有多么强烈,水坝和公路你再不给修,那可就有些不要脸了。

 

考察团来的前一天晚上,张镇长提前打发了多吉去县城盯梢,只要考察团一出发,他立马跑回来报信。

 

第二天早晨,全镇的人严阵以待,往日一个个黑漆漆的藏族小孩今天全都白白净净,手里拿着红旗,像一只上满了发条的蛤一样随时准备发动起来。为了达到这种效果,早几天前镇政府把所有的“热得快”集中到大会议室供电烧热水,家家自带澡盆来给孩子洗澡,这才算是让这些娃娃们干净了一回。大人们则手捧洁白的哈达,打算用它们来压弯考察团高贵的头颅。

 

终于,在寒风中等了两个多小时后,多吉来了,他跑的上气不接下气,满脸通红的把手指向远方,那里,一个小黑点缓缓移动。

 

“怎么看不见车?”张镇长质问多吉,但他只是满脸通红的喘着粗气,手舞足蹈,说不出一句话。

 

众人耐心的等待黑点靠近,随着时间的推移,人们渐渐看清了姗姗来迟的考察团领导们的面目。

 

总计三“人”,一位男领导,一位女领导,一位背上架着摄像机的驴领导。

 

张镇长冷冷发颤,回头看看多吉,多吉只是拼命点头,于是他拖着瘸腿走上前去,询问这三位领导到底是什么来头。

 

“张镇长你好,我们是省水利厅调研摄制组的,本来这次要来的几个领导临时有事,委托我们来进行考察工作,你们对着摄像机汇报就好。”

 

张镇长把头扭向背上架着摄像机的驴,驴一脸的无所谓,一脸事不关己的骄傲。张镇长咬咬牙,心想事到如今,也只有把一切交在这头畜生身上了。

 

他回过头,面对茫然的人群,突然像鸽子一样跳起来,拼命地挥舞双臂,人群沸腾了,歌声和红旗交相辉映,驴淡定的从夹道欢迎的镇民中走过,哈达像雪花一样落在人和驴的脖子上。每一个镇民都声嘶力竭地表演着,孩子们脸上的笑肌早已抽筋。就像是一场等待了万年的狂欢,所有的贫穷和苦闷都烧起来了,烧着了雪山的白胡子,眼看要把地球也烧个一干二净。

 

只有疯狂,疯狂是今早的和歌山。

 

但一切仍按计划进行,考察团看过了许多美景,也看过了许多藏族美女,也停留在小石坝前捕捉了短暂的光影,最终走的时候,表示很满意。镇民们还以为这个时候张镇长要总结一下,但出乎意料的是,怎么也找不到他人了。

 

此时的张镇长,正像条死狗一样,躺在冰冷的坝顶。

 

多么熟悉的感觉啊,他想起红小将让他跪在图纸上的那个夜晚,一跪就是三天三夜。铁窗外,石河子监狱的月光仿佛是黑色的,吞没了那些杳无音讯的家信和报国支边的热情青年,阴冷和黑暗总是无孔不入,绝望和恐惧在梦里都肆意横行。

 

他怀念那个能够自由做梦的年岁,又想起那个在清华园时曾做过的梦。梦里的他拖着残破的身躯,在一片荒野里骑行。马的呼吸沉重而又绝望,他把手抚摸马鬃,却看到马眼中留下两行热泪,又化作鲜血,深深的扎入草原墨绿色的大地……醒来后他倒吸凉气,但随即又哈哈大笑,顺手拿过笔记本记下这次噩梦。表情骄傲、跋扈、上翘的嘴角在年轻的脸上给全世界表演起什么叫不可一世。

 

张镇长坐在身来,再一次抚摸这座曾给全镇人带来希望的石坝,它简陋而又美丽。张镇长曾无数次想象过一座水泥筑起的庞然大物在它的背后,但现在水泥换成了某些看不见的东西,同样庞大、厚重,令人喘不过气。

 

自那以后,和歌山镇的张镇长就消失了。县组织部派人来了几次,谁都不知道他去了哪里。水坝的事也就此搁置下来,只有在省水利厅尘封的档案室里,能找到一盘从未放过的带子,上面写着“和歌山——水坝考察”。



多年以后。


一个阴沉的下午,几个骑摩托的尕娃在一个破石头坝前停了下来。

 

“哎,你看,这是个啥?日本人的碉堡哇?”

 

“屁赞撒着,日本人啥时候打到过这儿,脑子进屁了啊,我听说是个傻子骗了全镇人,在这儿修的,后来傻子失踪了,好像死了,说不定他魂就附这上了,邪乎得很呢!”

 

“你这么一说我估计这可能是个大坟头啥的,《盗墓笔记》看了没?可以去问一下那边坐着的那个老头知道不。”

 

“哎,阿爷,你是守这个坟的人哇?”

 

坐在石坝前的老藏民回过头来,捡起一块石头就砸。

 

“我x,疯子,快跑,疯子,已经让这坟把魂吸了。”几个人骑车夺路而逃,老多吉在后面边追边骂。

 

“放你妈的屁!”

 

车子越骑越快,渐渐变成了一个黑点,在远处。

 

多吉上气不接下气,回头看看已经被拆掉的会堂和空荡的街,躺在地上哭的老泪纵横。

 

自此,和歌山总计有三样东西:

 

水。


石头。

 

穷人。


 ——2016.7.22 未经授权禁止转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