诗文本孟醒石自选诗

诗文本工作室2020-06-22 09:14:26

本期目录

【稿约☆星空闪烁】

【文摘生命存在】

【坐标认识诗人】之孟醒石自选诗

【域外他山之石】之布罗茨基的长诗

【稿约☆星空闪烁】

欢迎各地诗人,尤其是年轻诗人,把你最好的诗作(10—15首)、创作简历、最能表现你个性的照片(1—3张)发给我们,如果有别人写你的评论或点评,也可一并给我们,我们帮你在这里推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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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摘生命存在】

本亚明:写作无非是“向后阅读自己”。

本雅明:“只有在空间意象中才能把握和分析以时间为顺序发生的事件。”

菲利浦拉金:“我无须努力抬高自己去迎合一种存在于我自身生活之外的诗歌概念……一个人可以径自退回到自身的生活中去,从中觅取写作素材。”

希尼“诗有其自我证明的力量(Poetry is its own vindicating force)”

希尼《舌头的管辖》(TheGovernment of The Tongue):“某种意义上,诗歌的功效等于零──从来没有一首诗阻止过一辆坦克。但在另一种意义上,它是无限的。”

希尼:“作为一名诗人,我实际上是在紧张地倾听一种紧张,在这种意义上,这种努力是寄希望于由一种音乐般的令人满意的音响秩序所赋予的稳定性”。

希尼:“我既不是拘留者(即运动的参与者),也不是告密者(叛徒);一个内心的流亡者,留着长发,若有所思。”

希尼:“我的焦虑是作为作家的焦虑,作家需要解决的是美学问题,”“在写作中解决不了任何生存问题。它只是被转化为美学问题罢了”。“没有任何可以解决生命问题。但是,罗伯特·弗洛斯特( Robert Frost)曾对一首诗作出奇妙的界定:他称之为‘有那么一刻止住了混乱’(a momentary stay against confusion)。‘止住’(stay)意味着某种障碍物,它只是片刻的,但绝不逊于留下一个位置,为那一刻提供某种秩序。整个艺术(事业)就是某种留住的行动,是精神的小小胜利。”

乔伊斯:“流亡是我的美学。”

威尔福莱德·欧文(WilfredOwen):“一个诗人今天所能做的全部事情就是警惕。”

阿多尔诺强调:诗应时刻警惕那些至今已被扩大到无法容忍的地步的意识形态概念,“因为,意识形态不真实,是虚假的意识,是谎言。它只见于失败的艺术作品,由于这些作品自身的虚假,它不断遭到抨击。……艺术作品的伟大之处就正在于,它让那些被意识形态掩盖了的东西得以表露出来。这一成功使它自然地跨越了错误的意识,不管它愿意与否。”

埃利蒂斯:“在某个具体事物后面能够透出其他事物,在这个透出的事物后面又透出其他事物……如此延伸,以至无穷。”

圣奥古斯丁:“时间是什么?你们不问我,我是知道的。如果你们问我,我就是不知道了。”

奥古斯丁《忏悔录》:“时间存在于我们心中,别处找不到”,时间不是“什么”,而只是“思想的伸展”。“过去事物的现在便是记忆,现在事物的现在便是直接感觉,将来事物的现在便是期望”。

埃德蒙·旺代卡曼《无记忆的门》:对于音乐:词可能是一次黎明。

布托尔:“文学改变着我们对世界的看法,改变着我们关于世界的叙述,因而可以说文学改变着世界。”

汉娜阿伦特《黑暗时代的人们》:“即使在最黑暗的时代中,我们也有权去期待一种启明,这种启明或许并不来自理论和概念,而更多的来自一种不确定的,闪烁而又经常很微弱的光亮,这光亮源于某些男人和女人,源于他们的生命和作品,它们在几乎所有情况下都点燃着,并把光散射到他们在尘世所拥有的生命所及的全部范围”。

【坐标认识诗人】

孟醒石自选诗

孟醒石,1977年1月1日生于河北省无极县,毕业于石家庄教育学院美术系。曾从事期刊杂志编辑,自言自语凌空蹈虚;现为燕赵晚报记者,深度介入社会现实。曾获河北省作家协会2008年度优秀文学作品奖,曾参加诗刊社第三十届青春诗会,出版诗集《诗无极》(漓江出版社2014年9月)。

《中山装》

月光是洗衣粉,洒向大海

风在礁石上揉搓着藏蓝色的中山装

泡沫翻腾,一边膨胀一边破碎

穿这件衣服的人,书生意气

用白粉笔臧否黑暗,在黑板上阐释光明

而我们的目光是黑板擦,拂去了所有的浪花

繁星是粉笔灰,纷纷落下

只剩下深夜,比大海还辽阔

足够裁剪成千百件工装,排成方阵接受检阅

激昂的口号声中,先生不见了

那件中山装,漂浮在西太平洋

波涛起伏,修补着袖子上的破洞

新浪潮中,一只海鸥翱翔,俯冲过来

像当年那个粉笔头,击中我的脑门

提醒我不要走神,不要在历史课上睡过去

2014年11月22日

《澎湃》

一朵浪花梦想长出鱼骨和鱼翅

成为独立的个体在大海中畅游

想去哪儿去哪儿,不管顺流逆流

一朵浪花梦想有一颗柔软的心

藏在坚硬美丽的贝壳中

每当海鸥鸣叫,灵魂就探出头

有一天,梦想真的实现了

一朵浪花独自醉倒在沙滩上

夕阳照耀下,像皇冠螺闪着炫丽的光

等待一个女孩将它捡回家

再变成一滴滴泪

从眼睛里流出来……

潮水却冲上岸,把浪花拉回大海

裹挟在澎湃的集体里

自己噙着自己,亦步亦趋

2014年10月31日

《风湿》

我能预报天气,尤其是大雨

这是1998年的粤西生活遗留的问题

阴暗的出租屋,窗外就是奔腾的小溪

水汽蒸腾,闷热无比

我像一只果子狸身处笼屉,大汗淋漓

一遍遍冲凉,擦拭二十一岁的身体

屋内到处水淋淋,房顶还漏着雨

斑驳的墙皮,脱落成一个女孩的形状

那是她,不远千里来看我

与我耳鬓厮磨,窃窃私语

对我渐渐失望,歇斯底里

贫贱情侣百事哀,争吵、冲突、怀疑

全靠吱嘎乱响的床来平息

当时还不知道

那是造物主赐予我的神迹

这神迹至今还在我身体里显现

每到雨天就腰酸背痛

而她已随着拆迁不知所踪

与小溪相忘于江湖

只有积雨云在冀中和粤西之间飘来飘去

2014年6月21日

《闪电》

城中村的人们,说祖国各地的方言

谁的声音高,谁的就是官方语言

雷声是最高的,把老天震聋了

还有很多人不怕它:卖菜的河南夫妻

吆喝起来,使小市场跟着荒腔走板

摆地摊的冀东情侣

对骂起来,让一条街的尾音拐弯

刚大学毕业的我,混迹1996年的城中村

努力说着普通话,偶尔夹杂几句英文

以便更好地区别于他们

我和女友吵架时,一板一眼

我和女友喘息时,把声音压低到身体下面

可老天还是看到了

对他们的信任,远高于我们

拖欠了半个月房租,雷声还没响

就在闪电中,将我们扫地出门

2014年9月6日

《月光曲》

五岁的女儿说:“你们不要再骗我了

我已经不是三岁小孩子啦!”

女儿坚信月亮只属于她一个人

只跟着她走,不跟着别人走

她停下脚步,月亮也静止不动

整个世界都是她的,尽可以拿去

月亮不照耀我了

在黑暗中,我的头发也会白

先是雨夹雪,而后是雪

等我变成一个大雪人,冰凉刺骨

她就不愿意让我抱了

我迟钝的爱,缓慢地落下来

把莽苍的大地染白

把钢筋水泥的城市

粉妆玉砌成童话王国

女儿穿着红皮靴,走在小路上

踩出咯吱咯吱的声响,与松鼠相遇

太阳出来了,我却不敢融化

融化之后,泥泞不堪

只好用一万句谎言,掩盖一句谎言

就算月光跟着她,从童话里走回来

重新照耀在我身上

也不能填平两代人之间的深渊

2015年1月1日

《万物生长》

树木抵抗衰老的方法是不停地生长

不管空气多么肮脏

刚长出的叶子总是干净鲜亮

新抽的枝条能看清绿色的脉管

人近中年,再生长,就是骨质增生

遮羞的叶子已经落了,为了生存

每天被迫站到赤裸裸的人群中间

没有偷吃苹果,也感到深深的屈辱

就像环形山,真相是大坑

带来亿万年的阴影

皎洁的月亮,羡慕茉莉年年岁岁花开

粉笔头飘落的雨季,我也曾偷窥

一个女生胸部的阴晴圆缺

2015年1月12日

《回信》

凌晨四点半,天微微亮

玻璃窗外的世界是一瓶蓝黑墨水

一棵小树在风中摇摆,把树根伸进墨水中

饱蘸着思念,在大地上书写着长信

多么像少年时代的我,专注而单纯

鸽群盘旋,这封信就寄向远方

倦鸟归巢,便能收到中年孟醒石的回信

在高压电线构成的横格纸上

一个人一笔一画规规矩矩写字

祈望获得两个人说心里话时一样的宁静

夕阳总在后面,用红墨水大肆批改一番

2014年6月8日

《三月三》

又是一年三月三,一封长信飞上了天

这封信写于一九九八年

最近被人丢弃在垃圾堆里

又被一阵旋风翻出来,扶摇直上白云间

与千百只风筝,争奇斗艳

当年写信的女孩和收信的少年,早就分手

至今已十多年不见,还要“老死不相往来”

长信在云端自由飘荡盘旋,字里行间的思念

只有大雁能够看见,带着这段旧情翻越万重山

一会儿排成“一”字,一会儿排成“人”字

2014年3月3日

《保守党》

女儿渐渐长大

我光膀子的时间已经不多了

今后,死心塌地做个保守党

天气再热,也要穿件白背心

不沾花不惹草

眼观鼻鼻观口口观心

千万不要小瞧我啊

在英国,保守党出过丘吉尔、撒切尔夫人

以及戴维·卡梅伦,哪个不是铁腕人物

等女儿到了17岁的花季

我就到了50岁的雨季

手摇蒲扇,坐在马扎上,气喘吁吁

看似老而无用,其实我是特工007

经常潜伏在中学围墙边的树阴下

只有高歌的金蝉发现了我——

一位头发花白的胖子

用浑浊的目光作无声手枪

对操场上蠢蠢欲动的男生

一阵点射

2014年3月15日

《活着》

四岁半的女儿

养过金鱼、白兔、小鸡、蝴蝶、蝈蝈、瓢虫

结果都死了

只有乌龟、青蛙,在塑料桶里活到了现在

能够承受饥一顿饱一顿的生活

女儿做梦都想养一只小猫咪

我只是口头答应,却迟迟不给她买

我告诉她:猫咪得吃猫粮,得吃肉

猫咪有牙齿有爪子,不高兴了就抓人咬人

猫咪还要谈恋爱,得不到满足就撕心裂肺地叫

最难以忍受的是,把我们家当成它的私人领地

几天不给它洗澡,房间内便弥漫着统治者的味道

我们每天为生存忙碌,根本没有时间伺候它

它的下场,与城乡结合部那么多流浪狗流浪猫一样

要么死去,要么被抛弃——卑贱而自由的活着

2014年9月8日

《铤而走险》

不管是沿正无公路自西向东进入无极县

还是沿定魏公路自南向北进入无极县

沿途都是小作坊小工厂小门市小收购站

摩肩接踵,挡住了视线

很难看到郁郁葱葱的麦田——

它们已经退到了这些房子的后面

它们已经处在夹缝中

由各家老人侍弄。青少年不事稼穑

经营小作坊小工厂小门市小收购站

世事依旧艰难

同样一块土地,变成厂房门市之后

往往越来越板结,越来越晦暗

很难像麦田一样

绿了又黄,黄了又绿,收获多年

平整的麦田下是几代人的墓穴

老人们辛劳一生

最终要把自己埋进去,安静地躺在里面

而厂房下面是排污口、暗道

年轻人为了不让自己进去,总是铤而走险

2014年3月17日

《执笔者》

沉积多日的雾霾被风吹散了

太阳探出头来,顶着一束束豪猪的棘刺

在我旁边嗅来嗅去,又不敢靠我太近

好像我身上也长着什么,能反戈一击

面对镜子,自我审查

舌头是软的,关闭在嘴里三十八年了

指甲是硬的,每月修剪干净,棱角磨平

唯一够得上尖刻的,只有手中的钢笔

在寒冷的冬天,执笔者从不抱团取暖

怕彼此刺伤,而是选择独来独往

有时骄傲,有时恐惧,更多的是迷惘

远不如豪猪坦然,在暗夜觅食、交配、产仔

膨大的棘刺互相撞击,发出响亮清脆的

卡嗒卡嗒的声音

2015年1月18日

《白色垃圾》

大雨来临之前

风总是提前把城乡结合部打扫一遍

卷起一只只废塑料袋,模仿鸽群

盘旋到半空,再落下来

聚集在墙角下。这些白色垃圾

连捡废品的人都不要,清洁工也不管

有一部分,是我随手丢弃的

曾经装过食品、药品、图书、日记本

沾染着油污、细菌、梦呓和呕吐物

有时候,大雨来了

将它们冲进城市的下水道

堵塞井篦子,让管理者憋闷

有时候,大雨迟迟不来

风把这些白色垃圾

吹得更高更远,模仿布谷鸟

回到麦田,被乡亲们厌恶

比骨头更难以降解

无法融入到肥沃的土壤里

但在城乡结合部,谁也挡不住

一只塑料袋追着一群白鸽飞来飞去

2014年9月5日

《追问》

为什么石斑鱼、金枪鱼、马鲛鱼、红笛鲷、鲣鱼、飞鱼

这些鲜美的肉,暗藏着骨刺

为什么牡蛎、马蹄螺、贻贝、江珧、扇贝、文蛤、锥螺

这些娇嫩的心,全用坚硬的壳包裹着

而那些柔软的珊瑚虫,却要把自己变硬

多少生命在幽暗中绞尽脑汁,难道只是为了活着?

大风吹响苍穹——这个法螺,究竟想干什么?

南海沉默,深不可测

浪潮不厌其烦,一遍一遍追问着

2014年10月31日

《植物记》

深秋,从萧条的北方

飞抵海南,热风扑面而来

椰树、榕树、香蕉树、槟榔树、滴水观音

满眼尽是浓厚的绿

南北两地强烈的反差,令我深呼吸

在海南六日,没下一滴雨

空气仍饱含湿润的水滴

叶脉中藏着大海的浪花

菠罗密、木瓜、杨桃、苦丁、可可

我以为这漫山遍野的植物

靠深呼吸就能长大,长相厮守

直到我看见园林工人

用罐车给绿化带浇水

玫瑰园的玫瑰,大面积凋谢

才知道海南岛也分雨季和旱季

热带雨林,各种植物,都有枯荣

我大多不认识,叫不上名字

它们肝胆相照,自成谱系

2014年10月26日

《卡车》

十几年间,我的身体

从一辆轻便自行车

变成了锈迹斑斑的重型卡车

水泥、沙子、石子、砖头、渣土、垃圾

什么都往里面装,每天多拉快跑

在中山路上呼啸而过

大地都在颤抖

行道树都在闪避

只有黑夜知道我有多害怕

只有月亮知道我有多疲惫

水箱已经开锅

底盘快要散架

再强的闪电也焊接不上断裂的轴心

自重加超重,带来巨大的惯性

我不能想停就停

急踩刹车,也没躲过

从十几年前那个胡同口

窜出来的自行车

2014年6月21日

《向后退》

上海外滩踩踏事故死了36个人

我是通过网络,凌晨4点知道的

父母看电视,下午16点才知道

同处一个屋檐下,我比他们快了12个小时

期间只谈论天气、孩子、包饺子、过新年

当父母哀叹时

我已经学会对遥不可及的灾难视而不见

比衰弱的老人还要麻木,成了青壮年生存之道

父母一再叮嘱我远离人群,避免彼此排挤太深

我左耳入右耳出,不长记性

遇事还会迎上去,甚至冲到人群的前面

父母已经落伍了,退居时代的倒影中

节奏缓慢,不懂年轻人超音速的心态

我们每个人都自信,遇到麻烦能先脱身

我们最怕的不是被踩扁,而是被人群抛弃

独自面对黑暗,没有存在感。

从没有想过,人越多的地方越喧嚣

听不到有人喊:“向后退!向后退!”

2015年1月1日

《星星过马路》

太阳比渣土车车轮滚动的快

一晃四年过去了,那个死在车轮下的高考生

该大学毕业了。他应该从梦想中的南方

回到故乡石家庄,回到他出事的地方看一看

火烧云般的血迹早就随肇事者在人间蒸发了

一栋栋摩天大楼拔地而起

人们已经习惯在阴影下生活

像渣土车司机一样喜欢多拉快跑

而不顾视觉的盲区,还有那么多的星星在过马路

2014年6月4日

《狗咬狗》

凌晨两三点,月亮屏住呼吸

万籁俱寂,城乡结合部放松了警惕

突然,黑暗中,一条狗狂吠

另一条狗也叫唤起来

周围的狗纷纷响应

柴狗、笨狗、黄狗、狼狗……

说各地方言的流浪狗吵翻了天

抢食物,争地盘,夺配偶,打起了群架

撕咬声、哀嚎声、奔跑声,不绝于耳

本地土狗也牵扯进来

狗仗人势,狗咬狗一嘴毛

恶仗持续了一个多小时

内斗经常在城乡结合部上演

不知道有多少条狗卷入其中,难以自拔

曙光升起,一片祥和,好像什么也没发生

华灯初上,我们在狗肉饭馆称兄道弟

2014年9月14日

《月光》

大地是一张滤纸,只有液体才能渗入隐秘的地心

为此,乌云不惜冷却为雷雨,白雪不惜融化成黑水

你空有一腔热血,却无法冲破肌肤

我白有半瓶墨水,却只能临摹仿宋

文章写了三分之二,假话已经满溢出来

像月光一样明亮轻飘,浮在历代史书文选上

怎么也渗不下去,何谈力透纸背?

2014年11月17日

《重上枝头》

叶子为了飞翔

挣脱大树的怀抱,容颜憔悴方换来自由之身

寒风将其送到高速路口,却没有搭上回乡的汽车

汽车太快了,叶子翻飞着怎么招手也不停

累了,就躺在路边喘息

幻想和根抱在一起,羞红了脸

而车轮飞驰,无视落叶的存在

从叶脉直接碾轧过去

落叶立即反弹起来,像蝴蝶翩翩起舞

刚落在地上,又被后面的汽车碾轧

如此反复飞起和落下,变成碎屑

寒风将其掩埋在泥土中。等明年重上枝头

2014年10月25日

《绝望》

有人读几本书,七窍都通了,八面玲珑

我读了三十年书,仍然是个闷葫芦

最初在田字格里萌芽,一笔一画

歪歪扭扭,渴望长成参天大树

谁知只能攀附空空的竹竿,爬上花架子

大头朝下,把自己吊在纤细的藤蔓上

直到青涩的表皮,变成坚硬木质

任凭谁把我暗藏的种子掏空,我也不说

用烙铁烫画,拿尖刀雕刻,无端被工艺加身

这种绝望,谁又谁能懂得?

2014年10月18日

《浪漫》

关灯之后,屋子彻底黑了下来

看不见屋顶,不用担心天花板上的钢筋水泥

塌下来将我们压扁。是的

黑暗有时让我们忘记危险

忘记高悬在头顶上方的利剑

反而甘心享受这种静谧,并称之为浪漫

对钢筋、水泥来说,它们的结合只是开始

浪漫的极致就是:有朝一日不用强拆

而自然坍塌

把睡在里面的噩梦压扁,从肉体挤出

2014年11月17日

《寄生》

出租屋的冬天,每一缕曙光

都冰凉刺骨。早晨七八点醒来

谁都不愿意起床

上眼睑还要抱着下眼睑

下睫毛还要缠着上睫毛

再美美地睡一觉,让泪腺慢慢充盈

而正午的太阳,是一个巨大的显微镜

能在泪水里发现寄生虫

那是恨,在甜蜜的爱中,悄悄蠕动

2014年9月9日

《石头》

常在河边捡石头的人,发现自己的大脑

也是一块鹅卵石,在水流中沉默不语

梦想孵化出有棱角的石子

蓄积青春的碎片

雨季来临,白浪滔滔

猛然产生从山上滚下去的冲动

被一团怒火举起来,狠狠砸向起爆点——

下游一座座水库,是人们私自拆开的信件

一行行情书,从源头写起,直至碧波荡漾

没有一句提到粉身碎骨的石头

整篇都在赞美太行山

2015年1月3日

《灵岩寺遗址》

传说,玄奘法师曾来获鹿县海螺山学佛

后来去了长安,又远赴西天取经

玄奘走后,北宋建起庙宇,金朝赐额灵岩

明清几度修缮扩建,为一邑之奇观

村里老人说,小时候寺庙的大钟有一人高

每次敲起来,唐朝取经的和尚就回头看

如今庙宇不见了,遗址上只剩这座钟楼

东墙青砖坍塌,露出立柱、石头、土坯

灰瓦重檐歇山顶,像一顶官帽

摇摇欲坠,随时有倒掉的危险

幸亏大钟早就摘走了,大炼了钢铁

否则钟楼如此破败不堪

肯定经受不住千钧之重压,更承受不了

撞击时方圆百里共鸣,产生的震撼

2015年1月4日

《龙骨》

在单位食堂买了十几个炸丸子

乘公交车带回家,挤成了肉饼

我浑身是肉,也差一点被挤成馅

如果能多长几根骨头就好了

杨树、榆树、枣树、国槐,骨头都很多

叶子掉光了,只剩下一把老骨头

也能挺过寒风凛冽的冬天

可惜树木不会移动

而像我这样的人,必须为生活奔走

没钱买轿车,就乘坐公交车

一辆公交车的体积,相当于一只大恐龙

一百多名乘客就是恐龙的一根根骨头

如果骨头们同心协力,肯定赛过哥斯拉

推翻帝国大厦。可惜每到一站

总有人上下车,各奔西东

一根根骨头行走在自生自灭的大道上?

2015年1月5日

当全部梦想敌不过现实中的一瓶酱油

——孟醒石诗歌印象

作者/东篱

醒石笔下的无极,我没有去过。他说:“地图上,无极县位于首都正下方五百华里处/既无丘壑,又无块垒,一贯温和恭顺/一只癞蛤蟆就能吞噬破蛹化蝶的思想/一只芦花鸡就能遏制螳臂当车的行为”(《冲天小辫》) 。这个我信。除少数民族聚焦地,整个黄河以北特别是华北平原,似乎都有着面目模糊、似曾相识的地形地貌,遍布大致相仿的村庄、乡镇、城市——泥坯房、瓦房、平房和鸽子笼样的楼房,生活着面目神情近似的人群或畜类,更多的勤劳、朴实、善良、敦厚的农民,眼光偶露穷怕了后斤斤计较的狡黠,心里积淀着“三亩地一头牛,老婆孩子热炕头”自足的小农意识。

但福克纳一生都在写的邮票大小的故乡以及鲁迅的绍兴、沈从文的边城、莫言的高密东北乡、贾平凹的商州、张承志的西海固,又似乎都在昭示,每个作家笔下的故乡都恰如生养自己的母亲,一定是有别于他人的独一无二的。世间母爱的内容或许并无二致,但我们感受到的母爱的方式总是千差万别的。正是这种千差万别的感受,让我们每一个人都对自己的故乡有着不同于他人的复杂情怀和表达方式。给“麦田剃了板寸”后,“沉浸在芫荽清香的月色里”,“独酌磁河酒”,“把月亮当成玻璃球弹到天上”的无极后北焦,肯定有别于雷平阳的昭通土城乡和我的丰南油葫芦泊。

正如破蛹成蝶,婴儿逃离母体才能长大成人。但要命的是,逃离了母体却看清了它的本质——“祖祖辈辈生活在太行山的石头上/他们却软得如同土坷垃/在泪水的浸泡下,变成一滩滩/糊上不墙的烂泥……太行山这个巨大的子宫/诞生一块卵石需要亿万年/鹅卵石变成土坷垃却只是一刹那/刹那间,他们的儿子死了/如今土坷垃又被人踩上一脚/变成土/太行山东麓的冀中平原/这样的土无边无际”(《土坷垃》);“一踏上家乡的土地/我立刻成了软骨头,像一条蚯蚓/情愿弯曲成任何形状/对生者点头哈腰/对逝者双膝跪倒”(《蚯蚓》)。不是依旧停留在农耕文明时代那种田园牧歌式的温馨图景(我极少看到,醒石诗篇中对所谓甜蜜、幸福的描写或呈现),而是对人性及人性的黑暗、对民族文化及文化的劣根性,毫不掩饰地给予诗意化的揭示和呈现。爱是故乡,恨也是故乡,五味杂陈、永远拎不清的,方是完整的故乡。诗人对故乡清醒的刻骨的反观,令人敬仰。但诗人的逃离,我以为有娜拉走后的悲剧色彩,但不是娜拉的“不是堕落,就是回来”,而是化蝶过程中的痛苦挣扎和不懈努力。

每天我都会被尘埃蒙上眼睛

像一头拉磨的驴子

明知生活的圆心坚如磐石

也要拉下去!直到

天上的星星都磨掉麸皮

心中的蚁群都碾成糖稀

没有人知道我有多疲惫

也没有人与我分担磨盘似的月亮

分享小磨香油般静谧的夜色

——《小磨香油》

这首诗可以看作是诗人逃离故乡后的生活景象,以一头被蒙上眼睛、明知生活的圆心坚如磐石、却仍要不停拉下去的驴子自况,颇有点儿知其不可为而为之的西西弗斯的悲壮意味,冷幽默中饱含无法言说和不足为外人道的心碎。“心中的蚁群”是挣扎,被“碾成糖稀”是现实;“天上的星星”是梦想,被“磨掉麸皮”是幻灭。不挣扎,本属于地上的蚁群,如何才能触及天上的星星?但愈挣扎,便愈感到梦想有着遥不可及的曼妙。视磨盘为月亮,品夜色有小磨香油的味道,这不是阿Q精神,而是自我解嘲中不得不的妥协与和解。“我从故乡无极走出来,发现世界正如庄子云:‘无极之外,复无极也。’痛感并非仅限于原乡,而是无边无际的。”这是诗人的自述,但同时也可以看作是当下全球语境中大部分作家的感受与心声。吊诡的是,诗人虽逃离了故乡,但诗中的具象无一不是故乡的风物——拉磨的驴子、麸皮、蚁群、糖稀、磨盘、小磨香油。这种纠结与矛盾,如何能说得清?

在乡村时,城市便是梦想;而到城市后,梦想却瞬间成了琐碎不堪的现实——“我家的孩子唱歌时,隔壁的孩子在哭泣/不管打还是骂,大家对孩子的爱/不分阶级!孩子不止是贫穷的减压阀/肝火的消防栓,孩子代表着未来!/为了孩子,洗脚妹竟然去勾引假警察/胖城管遇到小商贩,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边缘》)。显然,此时此在的城市已成为诗人的第二故乡,其潦草程度并不亚于诗人的原乡,那么诗人又该做怎样的逃离?梦想究竟是什么?它在何方招摇?“其实我早已被同化。我很少回老家/再也不能适应乡村生活/再也不能像蝌蚪那样,返回头爱上青蛙/爱田间粗腰的长舌妇,爱水边聒噪的大嘴巴/爱在荷叶间上窜下跳,出污泥而不染/把下一代播种在广阔的天地中”(《两栖》)不甘堕落,又回不去,这是诗人的生存困境,也是全球化与被物质异化的人类共同面对的时代的哲学命题。

梦想与现实的关系,几乎是醒石全部诗篇的书写主题。发现这一隐密后,我不觉莞尔,继之惊诧:外表敦厚、恭顺的他,内心何以有那么多的波涛?“大多数人是爬行动物,是统治世界的恐龙/唯独我是两栖动物,跳跃式前进或后退/口头禅:‘水能载舟,亦能覆舟’”(《两栖》);“我和你,泪水含着泪水/蛋清抱着蛋黄/在满是石头的世界/再怎么滚也滚不出夕阳那么辉煌灿烂”(《灿烂》)。在“很多树把积攒了一年的叶子像股票一样抛售出去、一个清洁工人成为寒冷最大股东”的现实里,诗人与这个世界的关系居然紧张到了医患关系的程度——“我需要的不是缝合,而是抚慰”(《医患关系》)。医患关系无疑带有市场经济的属性。诗人使用这一颇具现代意味的喻体,向我们昭示了造成这一紧张关系的原因不仅仅是社会的、经济的,更是包含知情同意权、自由选择权、个人隐私权、人格尊严权等精神层面的。事实上,我们在现实生活中这些权力经常地或多或少地被漠视被践踏而不自知或不以为然。醒石曾自述多年来一直有着边缘人的生活状态,非主流,被漠视,见惯了人间冷暖,这自觉或不自觉地成为了他一直在书写梦想与现实紧张关系的诱因及动因。

有趣味的现象是,在不厌其烦地书写与现实的纠结、挣扎、抗争中,诗人更多地选择了对现实的妥协与和解。如“我要平躺在硬板床上,睡个安稳觉/让每个骨节充分舒展,不再想到抵触/让恩怨稍歇,矛头随北斗指向虚无/正如这静谧的黑夜,平躺在祖国之上/与民生息/她没有闪电,我不打呼噜”(《颈椎病》);“上有老下有小,本命年多事之秋/奔波于菜市场和医院之间/一曲平安,我必须完成独奏/再寡淡的日子,也要过出好滋味/为此我把全部梦想,换成了酱油”(《多事之秋》)。类似的诗意呈现,在《曹冲称象》《江山如画》《读书》《草船借箭》《肝脑涂地》《比寒风更伟大》《边缘》《颤音》《无人喝彩》《古怪》《本地烧》《在菜刀前》《阳光和煦》《大撒把》《三月》《平原》《水煮鱼》《一腔热血》《玩笑》《夜猫子》《挨打》《青铜时代》《火柴》《尘世》《揽月》《医患关系》《白头》《乌贼喷出几滴墨汁》《刺》《滚刀肉》《聚沙成塔》等等众多诗篇中,我都能强烈地感受到。当全部梦想还不敌现实中一瓶酱油的时候,现实的庞大与梦想的弱小便构成了倒悬有关系,紧张而危险,人在其间的压抑和惶然可想而知。当此际,不妥协,不和解,一味地蚍蜉撼树、螳臂当车,不是无意义,便是自取灭亡。适当的妥协,部分的和解,不是梦想向现实的全城缴械投降,不是被锋利的现实磨去棱角的世故圆滑,而是智慧在现实中的闪光,在一次次的反讽、冷幽默和自我解嘲中,精神上的伤害也一次次地得到了修复和疗养。事实上,诗人即使在表达与现实的妥协和解时,我们依然能强烈地感知其有一颗在种种不甘中苦苦挣扎的心。“滚刀肉”的意象颇具意味——顺中有逆,软弱中含顽强。

“上帝执白,我执黑/明明是我赢了/上帝却令天色暗下来/他的白子在夜空闪闪发光/我的黑子都不见了”(《我与上帝下围棋》)。诗人为了更有力更形象地凸显这种光怪陆离的现实图景,在众多的诗篇中大量地运用比喻兼夸张(近乎变形)的修辞手法,类似“而火焰也是一位父亲/它把砖窑巨大的烟囱含在嘴里/像叼着一根香烟”(《无穷尽焉》)“上帝这个庸医/竟然早早地把我那截正常的阑尾/像气门芯一样拔去”(《大撒把》)“我们就像焊条一样独自燃烧,火花迸溅中/把梦想和现实,焊接成铁板一块”(《无人喝彩》)等诗句比比皆是。艺术形式为内容服务、相得益彰相映成趣的同时,形式本身也成了内容的一部分。有时,我读醒石诗作会莫名地产生一种怪异的让人不舒服的感觉,这可能与他擅长用那些略显笨拙的比喻和明显变形的夸张有关。

火车绕过北京,擦着火花向西

钻进一个个隧道,明明灭灭之间

我看到沿途苍翠的山,峭壁高悬

看到山间隐现的村舍

看到永定河像炊烟一样消散

忽然想这些隧道是什么时候开通的呢?

如今我已经到了更为陡峭的年龄

理想与现实之间也隔着太行王屋二山

如果不能将它们推开,就应该穿越

谁又在我的脊髓中开凿隧道

把我掏空?惟有时间

能让我逆流而上,让痛苦顺流而下

三日后返程时,正值夜半

同伴大多都睡着了

有小孩在哭,有情侣在缠绵

有民工在玩牌,有警察在虎视眈眈

小车厢也是大社会

我看到不同时期的我,挤在同一列火车上

集体从星空这个巨大的隧道里穿过

——《隧道》

我愿意将这首诗看作是醒石现阶段的代表性作品,因为它完整地体现了诗人诗歌创作重要的主题及艺术风格:朴实而略显粗粝的语言、沉稳而略显笨拙的叙述、变形夸张兼比喻的修辞(怪异的一面外,有时也会带来某种超验的快感)、琐碎又庞杂的现实图景,梦想与现实的紧张关系及现实中的挣扎、妥协与和解,一样也不少。题目《隧道》实地取景,看似随意,实则机巧,意蕴丰富。它既是容纳众多的现实本身,又因其时空的穿越性而成了搭建现实与梦想之间的梯子——上则逆势而上,下则顺流而下,于此,诗人的书写主题得到了完美的涵盖。

醒石是个扎实生活、诚实写作的人。读他的诗作,有时我会想到过去农村盖房几个庄稼汉“哼哧哼哧”砸夯的情景,在一片大智若愚、大巧若拙和举重若轻的气氛中,我分明读出了一种“咚咚咚”的捶心的力量感和精准性。

2014/10/26

读醒石的诗

作者/白庆国

我与醒石相交十多年了,他的一行一动,无不表露着他的睿智与沉稳。他给我的印象始终是老道不油滑,让你觉得与之交往特放心的那一种人。

醒石不是专业的诗歌创造者,他的工作和家庭不允许他把更多的时间放在诗歌上。

很早我就喜欢他的诗,每次遇到就很认真地读。他的文本给我提供了进一步挖掘的可能,我们同样写乡土诗,很有通感。十几年了我默默珍藏着对他诗歌喜爱的那一份美好。十几年了我一直不敢轻易下笔,对其诗作乱言乱语。我讨厌有人对一处平静的湖水投去无用的石块。

今天我读了醒石的一首短制,《蚯蚓》,立刻感到心灵的扎痛。这首诗是这样写的。

一踏上家乡的土地

我立刻成了软骨头,像一条蚯蚓

情愿弯曲成任何形状

对生者点头哈腰

对逝者双膝跪地

这样做,其实还远远不够

如果明月如钩,我情愿作一条鱼饵

如果残阳如血,我情愿被两只麻雀来回撕扯

而父母却不情愿

在父母面前,我仍然是泥土中最柔软的部分

混同于小草的根须

任何一个优秀的诗人,都愿意把一生的心血献给出生之地,愿意在生养的地方与父母与田野共度此生,可是生活的广阔与不安定,经常逼得诗人浪迹天涯,杜甫如此,李白如此,醒石如此。长时间的浪迹使诗人产生了对故乡撕心揭皮的煎熬。所以一旦有机会,诗人就会奔扑故乡,有的人客死中途,有的人潦倒天涯,有的人连夜奔波。焦灼的心情益于脸上,此时何谈诗意与才华。一旦与故乡拥抱,那种如胶似小儿无赖。有时语无伦次,有时丑态百出,这都源于诗人的天真与稚气。任何社会浊流都不能淹没诗人的本真。

读罢这首诗,让人揪心地感到,诗人深深地自责。诗人醒石是幸运的他找到了故乡,并回到了故乡。他因没有给故乡一把力气,或献出什么,一股脑地忏悔灵魂的错愕。拥抱过了,倾听过了,诉说过了,平静之后这首诗便自然流动出来。一首优美的短制,留在了诗人的情感历程里,让我们有了窥视诗人灵魂的可乘之机。每一次读来,心灵就澎湃不安。这样诗人就心安理得。

读醒石其他的诗看似无意提纯,其实是彻悟生活的精义,他把对生活的深刻洞察,很快笔地突兀在纸上。让人品尝生活本身。

安静与默默是诗人的又一特征,醒石的诗里没有充溢着生命的疼痛和张扬,而是苛刻的生命的自省。他的前提是确认了生命与生活的美好,而后是向内的感知,自语,表现,诉说。让有诗写经验的读者,强烈地感受到一个好诗人应具备的前倾姿态。读他的诗应心净若止水。慢慢品,随后敬仰之情如涓涓细流经过心胸,蓦然向这位匆忙中的诗人致敬!

在一个红日通通的上午,醒石送给了我一本自印的诗歌短集,它的朴素与土色着装的封面立刻给人以大家的气色。此册握在手中,是我多年的期盼。它没有目录,便没有一目了然的怅惘。但是,逐一翻阅便可忘食,还有一种非寻她处的劲犟。比如《隧道》《我与上帝下围棋》《早晨》《夜路》《树荫》《新龙门客栈》《大撒把》《《翻脸》《脱裤子》《羊角锤》《谁把锅盖偷走了》等,这些有意思的标题,胶滞着醒石的私人经验。读来觉得他是那么随机,与老练,但大智若愚的投影立刻在脑海的屏幕上闪现。

诗人阿平这样叙说,醒石是个谦虚的人,谦虚的人能成大器。

2014年7月底

【域外他山之石】

布罗茨基的诗

俄裔美国诗人,散文家,诺贝尔文学奖获得者。1940年生于列宁格勒。15岁即辍学谋生,打过许多杂工,很早开始写诗。发表在苏联地下刊物上,1964年受当局审讯,被定为“社会寄生虫”,判刑5年,后来当局迫于舆论压力,在其服刑18个月后予以释放,1972年被放逐后移居美国,起初8年在密歇根大学任驻校诗人,后在其他大学任访问教授,1977年加入美国籍,1987年因其哀婉动人的抒情诗作品获得诺贝尔文学奖。其英文写作也十分出色,诺贝尔奖提及他对“英语特性的掌握令人惊讶。”自称为“俄语诗人与英语散文家的愉快结合。”著作诗集《诗选》(1973)、《言论之一部分》(1980)、《二十世纪史》(1986)、《致乌拉尼亚》(1984)、以及散文集《小于一》(1986)等。

献给约翰·邓恩的大哀歌

睡了,周围的一切睡了。

睡了,墙壁,地板,画像,床铺,

睡了,桌子,地毯,门闩,门钩,

整个衣柜,碗橱,窗帘,蜡烛。

一切都睡了。水罐,茶杯,脸盆,

面包,面包刀,瓷器,水晶器皿,餐具,

壁灯,床单,立柜,玻璃,时钟,

楼梯的台,门。夜无处不在。

无处不在的夜;在角落,在眼睛,在床铺,

在纸张间,在桌上,在欲吐的话语,

在话语的措辞,在木柴,在火钳,

在冰冷壁炉中的煤块,在每一件东西里。

在上衣,在皮鞋,在棉袜,在暗影,

在镜子后面,在床上,在椅背,

又是在脸盆,在十字架,在被褥,

在门口的扫帚,在拖鞋。一切在熟睡。

熟睡着一切。窗户。窗户上的落雪。

邻居屋顶白色的斜面。屋脊

像张布。被窗框致命地切割,

整个街区都睡在梦里。睡了,

拱顶,墙壁,窗户,一切

铺路的卵石和木块,栅栏,花坛。

没有光在闪亮,没有车轮在响动......

围墙,雕饰,铁链,石墩。

睡了,房门,门环,门把手,门钩,

门锁,门闩,门钥匙,锁栓。

四周寂静,不闻絮语、悄音和敲击声。

只有雪在絮语。一切在熟睡。黎明尚远。

睡了,监狱,要塞。鱼铺的

磅秤在睡。肉铺的猪胴在睡。

正房,后院。拴?的公狗在睡。

地窖里的母猫在睡,耳朵耸立。

鼠类在睡,人类在睡。伦敦在酣睡。

港湾的帆船在睡。船体下

落了雪的海水在梦里呓语,

与熟睡的天空在远处融为一体。

约翰.邓恩睡了。海与他睡在一起。

白垩崖睡在大海之上。

整个岛在睡,被同样的梦抱拥。

每个庭院都用三道门闩封住。

睡着,槭树,松树,榆树,冷杉和云杉。

睡着,山坡,坡上的溪流,山路。

狐狸,狼。熊爬上了床。

堆积的落雪把洞口封堵。

鸟儿在睡。听不到它们的歌唱。

不同鸟鸦聒噪,夜,不闻猫头鹰的

都躺在棺材里。静静地安睡。

活人睡在床上,置身其睡衣的海洋。

单个地酣睡。或搂抱着酣睡。

一切都睡了。睡着,森林,山川,河流。

睡着,野兽,鸟类,死人的世界,活?的

一切。只有白色的雪在夜空中下舞。

在那儿,在众人的头顶,也是一片安睡。

天使们在睡,圣徒们真该惭愧,

睡梦里他们把不安的尘世?到了脑后。

地狱在睡,美妙的天堂也在睡。

这一时辰谁也未步出家门。

上帝睡了。大地此刻显得陌生。

眼睛不再观看,听觉不再接受痛苦。

恶魔在睡。敌意与他一同

沉睡在英格兰原野的积雪里。

骑士们在睡。天使长手持?号角在睡。

马儿在睡,梦境里悠然地摆动身躯。

智能天使们挤作一团,拥抱着

在保罗教堂的穹顶下安睡。

约翰.邓恩睡了。诗句也在酣睡。

所有的形象,所有的韵脚。孰好孰坏,

难以区分。恶习,愁郁,罪过,

一样地静谧,枕?自己的音节。

诗句与诗句之间像是亲兄弟,

彼此偶尔低语一句:别太挤。

但每行诗句都如此远离天国的大门,

都如此可怜,绵密,纯净,形同一个整体。

所有的诗行在熟睡,抑扬格严谨的穹顶

在睡。扬抑格在睡,像东倒西歪的警卫。

忘川之水的幻影在诗行中安睡。

月光也在酣睡,跟随着幻影。

所有的灾难在睡。悲痛在酣睡。

各种的恶习在睡。善与恶相拥抱。

先知们在睡。暗白的落雪

在空间寻找罕见的黑色斑迹。

一切都睡了。一排排的书籍在酣睡。

词语的河流在睡,覆盖遗忘的冰层。

所有的话语在睡,带着其全部的真理。

话语的链条在睡,缝上的环节轻轻作响。

一切都在酣睡;圣徒,恶魔,上帝。

他们凶恶的仆人们。他们的友人和子孙。

只有雪在道路的明暗中低语。

整个世界上再没有别的动静。

但是,你听?听见了吗?有人

在寒冷的黑暗中哭泣,在恐惧地低语。

那儿有人面对整个的寒冬。

他在哭泣。有个人在那儿的昏暗里。

声音那般纤细?纤细得像一枚针。

而线却没有......他孤身一人

在雪中浮游。四处是黑暗,是寒冷......

将黑夜缝上黎明......多么崇高?

"谁在那儿恸哭?是你吗,我的天使,

是你在积雪下等候,像等候夏季般地

等候我爰情的回归?你在黑暗中回家。

是你在阴霾中呼喊?"--没有答复。

"是你们吗,智能天使?这泪的交响

让我忆起那忧郁的合唱。你们是否

已决定突然离开我这沉睡的教堂?

是你们吗?是你们吗?"-一片沉默。

"是你吗,保罗?真的,你的声音

巳被严厉的话语磨得如此粗糙。

是你在黑暗中垂着花白的头,

在那儿哭泣?"--迎面飞来的只有寂静,

"是那只只无处不在的巨手吗,

在黑暗中把视线遮挡?

是你吗,我的主?尽管我的思绪古怪,

可那儿确有一个崇高的声音在哭泣。"

沉默。寂静。"是你吗,大天使加百利,

是你吹响了号角?是谁在高声狂吠?

为何只有我一人睁着眼睛,

当骑士们把马鞍套上马背?

一切在沉睡。在浓密黑暗的拥抱中。

猎犬已成群地逃离天空。

是你吗,加百利,是你手持号角,

在这冬季的黑暗里孤独地恸哭?"

"不,这是我,约翰.邓恩;是你的灵魂。

我孤身一人,受难在这高天之上,

因为我用自己的劳动创造了

这锁链般沉重的感情和思想。

荷着这重负,你竟能完成

穿越激情穿越罪过的更高的飞翔。

你是只鸟,你随处可见你的人民,

你在屋顶的斜面上翻飞。

你见过所有的大海,所有的边疆。

你见过地狱,先是于自身,然后在实境。

你也见过显然明亮的天堂,

它镶?所有激情中最悲哀的欲望。

你看见;生活,就像你的岛屿。

你与这一汪海洋相遇,

四周只有黑暗,只有黑暗和呼啸。

你飞越了上帝,又急忙退去。

这重负不让你高飞,从高处看,

这世界不过是无数座高塔

和几根河流的飘带,居高俯视,

那末日的审判也似乎不再可怕。

在那个国度里,水土不变。

自高处,一切像是困倦的残梦。

自高处,我们的主只是遥远房屋的窗口

透出的光,穿过雾夜的朦胧。

田地静卧。犁没有翻耕田地。

岁月没有被耕种。世纪没有被耕种。

同样的森林在四周墙一般地站立,

只有雨水在硕大的草地上跳动。

第一个樵夫骑一匹瘦马向那边跑去。

在密林的恐惧中迷了路,

爬上松树,他突然看见火光

燃烧在静卧远方的他的山谷。

一切,-切在远方。此处是迷蒙的区域。

安详的月光在远处的屋顶上滑动。

此处太明亮。听不到狗叫。

更不闻教堂钟声的响鸣。

他将明白,一切在远方。

他会猛然策马跑向森林。

于是,缰绳,雪橇,夜,他和他可怜的马,

都将立即成为《圣经》的梦境。

瞧,这是我在哭泣,在哭泣,没有出路,

我注定要回到这些墓碑中去。

肉体的我,走向那里。

我只能做逝者向那边飞去。

是的,是的,只能做逝者。忘却你,

我的世界,在潮湿的地下,永远地忘记,

追随着游向枉然欲望的痛苦,

好用自己的肉体缝补,缝补分离。

但是,你听?当我在这里用哭泣

惊扰你的安睡,雪花不融不化,

正飞向黑暗,在这里缝补我们的分离,

像一枚针在上下翻飞,针在翻飞,

不是我在恸哭,约翰.邓恩,是你在哭泣。

你孤独地躺?,在碗橱里安睡,

当雪花向沉睡的宫殿飘飞,

当雪花从天国向黑暗飘飞。"

像一只鸟,他睡在自己的巢里,

自己纯净的道路和美好生活的渴望

都永远地托付给了那颗星星,

那星星此刻正被乌云遮挡。

像一只鸟,他的灵魂纯净,

世俗的道路虽然也许有罪,

却比筑在一堆空巢之上的

鸟鸦的窝更合乎自然的逻辑。

像一只鸟,他将在白天醒来。

此刻他却在白床单下安睡,

用梦境用白雪缝制的空间,

隔离着灵魂和熟睡的肉体。

一切都睡了,但有三两句诗

在等待结尾,它们龇牙咧嘴,

说世俗之爱只是歌手的肉体。

说精神之爱才是神父的情欲。

无论这水流冲击哪个磨轮,

它在这世上都碾磨同样的食粮,

如果说生命可以与人分享,

那么谁愿意和我们分享死亡?

衣物上有洞。想做的人都在撕扯,

人来自四面八方。去了。再回头,

又撕扯了一把?只有天空

时而在昏暗中拿起裁缝的针。

睡吧,睡吧,约翰.邓恩。睡吧,别折磨自己。

上衣破了,破了。挂起来很是忧伤。

你看,有颗星在云层里闪亮,

是她在久久地把你的世界守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