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应台VS一个初中生的寂寞,孰凄孰美?

语树临风2020-07-31 09:35:43

因为“寂寞”让龙应台女士与一初中诗意邂逅,以下两篇分别为她们所作。孰凄孰美?

       《寂寞是人生必修课》        一初中生作

寂寞是人生必修课。

是吗?

清晨起来睁开眼,打开手机与通讯录上的联系人道早安,走在上班的路上听着身边与自己摩肩接踵的繁忙人群的对话;与同仁时不时来几句忙里偷闲的招呼,玩笑或调侃;在菜市场看着顾客和卖家唇枪舌战的闹剧,甚至自己就是其中的主角......生活忙忙碌碌,谈何寂寞?即使是寂寞,也是只是孤身一人,坐在桌边或走在街上。又谈何这区区的寂寞,是人生的必修课?

果真如此?

在浩的宇宙中,地球依它微不足道的质量在其中旋转运行,人类在上面生活,带着无尽的未知。我们从地球上发出一条条向其他生命的讯息,而这一条条讯息穿过微小的距离,化作一缕又是微不足道的烟雾消散在浩淼中,也消散于未知。我们所做的这些无用功,被寂寞,也只是因为寂寞而赋予了意义。-----人类渴望寻找其他生命物种,渴望与它们交流。而这种寂寞又从何谈起?来自未知。因为未知,所以我们好奇渴望,因为未知,我们急切探究,因为未知,我们意识到了自己的渺小,便陷入迷茫寂寞。

在渊长的历史中,我们依旧渺小。我们探不到历史的头,也触不到历史的尾。我们看不到最初的过去,也望不到最后的未来。我们生活在历史的夹缝,每一分每一秒过去,我们自己就变成了历史。在这夹缝中,我们甚至无法真切感受到自己的存在,只能用寂寞来填补这填不满的夹缝。

而这寂寞,真的是“区区的寂寞”吗?

我们为了填补我们自身的寂寞,创造了一个个信仰,一支支神话,让自己变成耶稣的模样,让天主和佛祖来陪伴,支撑自己,或者是让共产的信念变成指引我们前进的旗帜,每个人振臂呐喊,一起为理想化的世界奋斗,将个人与个人之间的界限抹去,打破个体的存在,与大家一起在海滩上裸体舞蹈一样-------个人的墙壁被打破,融成一个集体,让共同的心灵归属抹去寂寞。

这寂寞,如此之深,如此之稠。

我们创造了信仰神话,来试图解释我们何从;我们融为集体,来试图寻找我们何去。不知何去何从的我们,又有多少寂寞伴随着我们自己呢?又有多少寂寞是我们无法承受的呢?

昆德拉说过,媚俗来源于对生命的绝对认同。细细品来,媚俗又何尝不是无法承受寂寞?正因为无法承受寂寞,才会将灵魂拉回肉体,降落于大地,形成心灵的专制屏障---对生命的绝对认同,僵化道德的专制力量,我们才会创造信仰神话,融为集体,一同用媚俗来抵御令人无法承受的寂寞,活在昆德拉所说的“大写的牧歌”里。我们的灵魂和肉体由此融合,生命由此“沉重”。

 但当灵魂和肉体开始“分离”,逃离了媚俗的控制,又会如何?灵魂开始有了自己独有的色彩,畅游于天地;心灵开始脱离了繁琐的束缚,自由地呼吸;思想开始逃脱了禁锢,纵横地驰骋。生命也因此“轻盈”。但,寂寞依旧存在,这只是另一种面对寂寞的方式---不再迷失自我,重新划分界限。

 寂寞,也因此成了每个人不可逃离,不可回避的必修课。这门必修课中,不是逃避寂寞,不是迷失于寂寞,也不是抗拒寂寞。而是面对寂寞,让它成为我们生命中的一部分。

 让灵魂和肉体保持在一定的距离,这距离,也许是寂寞应该存在于的的空隙吧---脚下“沉重”,头顶“轻盈”,当我们以生命的如此姿态与寂寞共处时,也是这堂必修课完成之时。                                        

                                   

                                                         <<寂寞>>

                                                                                        龙应台


我曾经坐在台北市议会的议事大厅中,议员对着麦克风用狼犬似的声音咆哮,官员在挣扎解释,记者的镁光灯闪烁不停,语言的剑道在政治的决斗场上咄咄逼人,刀光夺目。我望向翻腾暴烈的场内,调整一下自己眼睛的聚焦,像魔术一样,“倏”一下,议场顿时往百步外退去,缩小,声音全灭,所有张开的嘴巴、圆瞪的眼睛、夸张的姿态、拍打桌子的扬起的手,一瞬间变成黑白默片中无声的慢动作,缓缓起,慢慢落……

我坐在风暴中心,四周却一片死静,这时,寂寞的感觉,像沙尘暴的漫天黑尘,以鬼魅的流动速度,细微地渗透地包围过来。
我曾经三十天蛰居山庄,足不离户。坐在阳台上记录每天落日下山的分秒和它落下时与山棱碰触的点的移动。有时候,迷航的鸟不小心飞进屋内,拍打着翅膀从一个书架闯到另一个书架,迷乱惊慌地寻找出路。在特别湿润的日子里,我将阳台落地玻璃门大大敞开,站在客厅中央,守着远处山头的一朵云,看着这朵云,从山峰那边漫漫飘过来、飘过来,越过阳台,全面进入我的客厅,把我包裹在内,而后流向每个房间,最终分成小朵,从不同的窗口飘出,回归山岚。
冰箱永远是空的。好朋友上山探视,自动揣测我的冰箱一定是空的,总是带点牛奶面包,像一个社会局的志工去探视独居老人。真正断炊的时候,我黄昏出门散步,山径边有农人的菜田,长出田陌的野菜,随兴拔几把回家,也能煮汤。
夏天的夜空,有时很蓝。我总是看见金星早早出现在离山棱很近的低空,然后月亮就上来了。野风吹着高高的树,叶片飒飒作响,老鹰立在树梢,沉静地看着开阔的山谷。我细细在想,寂寞,是个什么状态;寂寞,该怎么分类?
有一年的12月31日晚上,朋友们在我的山居相聚,饮酒谈天,11时半,大伙纷纷起立,要赶下山,因为,新年旧年交替的那一刻,必须和家里那个人相守。朋友们离去前还体贴地将酒杯碗盘洗净,然后是一阵车马启动、深巷寒犬的声音。5分钟后,一个诗人从半路上来电,电话上欲言又止,意思是说,大伙午夜前刻一哄而散,把我一个人留在山上,好像……他说不下去。
我感念他的友情温柔,也记得自己的答复:“亲爱的,难道你觉得,两个人一定比一个人不寂寞吗?”
他一时无语。
寂坐时,常想到晚明张岱。他写湖心亭:“崇祯五年十二月,余住西湖。大雪三日,湖中人鸟声俱绝。是日更定矣,余拿一小舟,拥毳衣炉火,独往湖心亭看雪。雾淞沆砀,天与云、与山、与水,上下一白。湖上影子,惟长堤一痕,湖心亭一点,与余舟一芥,舟中人两三粒而已。”
深夜独自到湖上看大雪,他显然不觉寂寞——寂寞可能是美学的必要。但是,国破家亡、人事全非、当他在为自己写墓志铭的时候呢?
蜀人张岱,陶庵其号也。少为纨绔子弟,极爱繁华,好精舍,好美婢,好娈童,好鲜衣,好美食,好骏马,好华灯,好烟火,好梨园,好鼓吹,好古董,好花鸟,兼以茶淫橘虐,书蠹诗魔,劳碌半生,皆成梦幻。年至五十,国破家亡,避迹山居。所存者,破床碎几,折鼎病琴与残书数帙,缺砚一方而已。布衣疏莨,常至断炊。回首二十年前,真如隔世。
有一种寂寞,身边添一个可谈的人,一条知心的狗,或许就可以消减。有一种寂寞,茫茫天地之间“余舟一芥”的无边无际无着落,或许只能各自孤独面对,素颜修行吧。
P.S:     因涉及隐私,未公布该初中生的姓名与学校,如文学爱好者包括龙应台女士需要交流(小作者也期待与龙女士交流),可以邮箱2939578756@QQ.COM